翩翩一曲

2017年3月14日星期二

归途 4

   将烟蒂扔进沟渠里,赵青随手拎起放在一旁的行囊,敲了敲那扇熟悉的老木门。迎接他的是抱着女儿的嫂子,他回家了,理由是哥哥病重,杂货铺必须由他接下,还有朝夕盼他归来的家人。离开了马小梅,不再当卡车司机,赵青看起来比过去稳重了些,这让爸爸感到欣慰。牙牙学语的侄女叫赵媛,有着和嫂子一样的大眼睛,像哥哥的嘴,长得十分讨喜。赵青伸出食指触碰她的小脸蛋,她望着赵青,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奶奶说,过些日子她就会叫叔叔了。

   而当赵媛学会叫叔叔后,她的爸爸就走了。嫂子决定一生守寡,把赵媛养大。“嫂子,以后由我来照顾你们吧。”赵青决意不再飘摇。那时候流行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偶尔,赵青会用粗糙却颇有风味的烟酒嗓唱出这首歌;偶尔,他还是会怀念起罗大佑的《恋曲1980》。他曾经见过她与卖烧腊的小哥走在一块,又听闻烧腊小哥就快娶媳妇了,这让他费解。反正他们再也没有半毛钱关系了。他亦不打算结婚,尽管嫂子总让他找个好女人成家立业,免得孤独终老,他笑了笑,想想给嫂子帮忙,把赵媛照顾好已经足够了。哥哥临走前如何交待,他从没忘过。

   这一切都不过是回忆。此时的赵青老了,家里头只有嫂子和正要上小学的赵媛。杂货铺打烊了,赵青把拾到的瓶瓶罐罐装进麻袋里换钱,然后到街边的小食摊去吃饭喝酒。一个手臂上都是刺青的年轻人过来与他聊聊,两人谈起了自己的事,像蒙太奇一样切换得不可思议,混乱却也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这年轻人辍学了,受不了课业压力以及霸凌,为了让自己变得强大,他正如戏里那尚未懂事的孩子一般,学习坏孩子的模样,让自己看起来更坚硬。外强中干。赵青心里想着,嘴里没说出来。谁不曾憨过?与潜意识里的自我赌气,做出了一些并非本意的事情,最终两头不到岸。

   “阿叔,这双鞋是你的?”年轻人问。
   “嗯,买给侄女的。她就要上小学了。”赵青答。
   “你可真好,还懂得回家。我现在呀,有家都回不去,他们都把我赶走。”
   “过些日子,你就回得去了。”
   “你怎么知道?”
   “哈哈,我猜的。”赵青把杯里的啤酒饮尽。
   “阿叔,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初没娶你的初恋。”
   “不后悔。”
   “那为什么你总想起她?”
   “那是两回事呀,肖连欸。”

   “姑娘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力……”赵青小声地唱着。听说,男人一生中拥有的女人越多就证明他越强,在赵青看来那都是放屁。女人不是物品,他极度厌恶物化女人的家伙,他这大半生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叫李桦,一个叫马小梅。她们美丽,也非常有魅力,让他难以忘怀。年轻人说赵青算是感性,而赵青丝毫不在乎。“阿叔,你现在幸福吗?”年轻人问。“幸福。”赵青接着说“幸福这种事,不是你得到的多你拥有全世界,而是你真正地活着,踏踏实实地感受当下……”年轻人不太明白,只觉得赵青开始胡言乱语。“是是是,我也很幸福,我也很幸福。”他随意敷衍。看看时候也不早,年轻人就告别了。仅剩赵青独自坐在那儿,不着调地唱着歌,回味过去。

   那意义不明的梵文刺青,李桦泪流满面地转身离去,潮州仔阿炎,哥哥卖的粥,马小梅诱人的身材与字条……刚那年轻人问,阿叔你多久没做爱了?他才想,确实好长一段时间没做这回事了。终究,他也没多大的兴趣。比起性爱,他更喜欢抽烟。当然,他不会在赵媛面前抽。赵媛成了他女儿似的,爱尾随他,让他陪她玩,而妈妈负责指导学习上的事情。有时候,他还会给赵媛唱童谣,和嫂子一起说说故事哄她入睡。周末,他和嫂子会带赵媛出去玩,这让近邻说了不少闲话。孤男寡女带着个小孩,看起来就忒刺眼,但他们不曾理会。

   干了最后一杯,赵青买单离开了。这时候再不回去嫂子会担心。刚下过雨的泊油路很潮湿,一股气味涌上,他感到舒服。醺然地踱步归去,没有熙攘的人群,只有超速的车,提着那双新校鞋,想想赵媛穿上时高兴的模样。但愿她好好学习,平安长大。一个眼晕,他撞到了几个流氓,与他们搏斗,偏偏体力不支被揍倒在地。他靠着街灯,努力地让呼吸平顺,额头流着血,鞋子掉在烂泥上,弄脏了。赵青彻彻底底地感觉到,自己真的老了。手扶栏杆撑起身子,他一瘸一拐地走着,该回家了。

   该把鞋子洗干净呢,或是明天再买过一双新的,他想着,蓦地一阵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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