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一曲

2017年2月14日星期二

归途 2

   某种程度上,试图逃避细腻神经的他还是挺羡慕她的。尽管他看起来像是她的全部,她的大胆和义无返顾却让他不禁感到疑惑,为什么她可以那么草率地将一切押在一个未知数身上?抑或,对她来说,他不是未知数,而是抛开誓言的糖衣,依旧相濡以沫的终身伴侣。赵青不由地想,她那是天真。如果他也一样离经叛道,将会是什么模样?随波逐流实在没有意义,又使人疲惫。恰逢这年纪,他决定回应在内心喧嚷多时的小恶魔。卷起袖筒,穿上人字拖,他准时抵达了集会会场——那个荒废的小屋,他说,他会参与明晚的偷窃。

   与他行动的是刚加入的新人,阿炎。长得憨厚,矮个子,带有略重的潮州口音。简单地打过招呼,他得知阿炎非常需要钱。阿炎问他,你要什么?他压根儿答不出来,自己明明什么都不缺。想叛逆地体验一次坏孩子会干的事,这话打死不说,保持沉默就好。阿炎因此认为赵青一定是个有故事的汉子,打从心底对他产生了微妙的敬佩。仅此一瞬。雨止蛙群齐声高歌的夜,赵青和阿炎蹑手蹑脚地绕到房子后边,赵青悄悄探头观察周遭、屋内情况,阿炎则乐呵呵地想着总算等到这么一天,平日为人高调的木厂头家,早让他倍感不悦。

   独立式房子外加疏于防范,怎么说都对赵青他俩非常有利。阿炎身手敏捷,很快便从窗口钻进去,赵青随后跟上,和阿炎分头搜索。小心翼翼地结束了这次的行动,最终结果并没想象的戏剧性,从神台柜、三分钟热度的日记本、饼干盒、搁在摇椅上的钱包里,东拼西凑,在不吵醒头家夫妇之下收获了几百块。阿炎有些失望,他以为可以捞更多。但基于赵青劝阻以及害怕被发现,还是妥协了。“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不求数目大,就攒个经验。知道么?”赵青看着花花绿绿的纸钞,知足地微笑。“赵哥,你果然很不同。”阿炎正色地说。

   两百五十六块。这是赵青最终获得的奖赏。阿炎则神不知鬼不觉地抽出几张绿色钞往裤兜里塞,然后理直气壮地接过属于自己的战利品。赵青请阿炎吃饭,阿炎却把赵青带到娼寮去。“赵哥,你尽管快活,就当是小弟孝敬你的。”话音刚落,阿炎便走进了狭小的房里。赵青兴致不大,这是他的第三次,蹩脚完事,毫无起承转合,没有精神上的刺激与兴奋,纯粹是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对方是个外籍女子,认为赵青经验不足,还是个小弟弟。“阿炎,下一次你自己来就好。”赵青抽了根烟。阿炎想,肯定是这里较为廉价,不合赵哥胃口。“放心吧,赵哥,下次去高级的。”阿炎骑上电单车,向赵青承诺。

   哥哥和嫂子就要结婚了,大家都很开心,尤其妈妈。相比之下,飘忽不定,常常夜归又烟酒不离手的赵青让长辈头痛不已。因此,哥哥找来赵青,与他谈了一整个下午。赵青答应哥哥帮忙他摆摊卖粥,起码有个工作,让老人家安心也好。“阿青,我希望你懂事一点,别老让家人担心。”哥哥说。才逆流不久,就被劝靠岸。赵青惘然,或许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办婚礼后,哥哥与赵青开始在附近的街上卖粥。嫂子帮忙打理家事,做个全职家庭主妇。偏偏碰上雨季,生意欠佳,可还算过得去。煮好的粥闻起来香尝起来甜,没看哥哥下厨,还不知道他真有两下子,自己顶多能洗米切肉准备材料,干些琐碎的活儿。对于将来,赵青依旧未把轮廓摸清,心里没个底。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也许是唱片经常重复播放,赵青竟不自觉地唱起了罗大佑的歌。她曾赞美过他的嗓音,亦爱听他罕有的歌唱。“你的声音就像冰冷冷的海。”彼时,她依偎着他。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待这个地方,和哥哥摆摊卖粥,过上普普通通的日子。脚跟未踩稳,小波澜就泛起。心存芥蒂的旧识带人上前找茬,双方大打出手。洒了一地羹粥,砸了摊子。赵青向哥哥道歉,给了他一笔钱就走了。“我另外找工作吧。”他总是破坏哥哥的安宁,和小时候一样。他顽皮,聪颖,可长大以后,显然哥哥本事多了。他在想,要不要干脆离开那个锌板屋?

   所以,他到远处的建筑业施工区搬砖去,独自生活,偶尔回家。在那里,他更多的时间都在听音乐,还买了一把木吉他,自己摸索,学习。他不曾想过,拨弦轻唱会成为他的兴趣。正如此刻的他,还唱着那首旧歌,时过境迁,假若没迈开步子,如今又会是什么光景?“莫再提起那人世间的是非,今宵有酒今宵醉。”夜阑,他迟迟不睡,望着窗外,点了根烟。想念那些人,那些事。

2017年2月7日星期二

归途 1

   扣好胸罩,她随手拨了那头尚未修剪而显蓬乱的长发,身体朝他一挪,把手伸到他旁边的柜子,拿起那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由他点燃。收音机放的是罗大佑刚发行的新歌《恋曲1980》,她可喜欢这首歌了,每每听见哪儿播了,就会跟着唱:“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看她乐在其中的模样,他自然也开心。他叫赵青,血气方刚略带稚气的少年,与小他2岁的姑娘处一块,彼此甘愿就好上了。她热情大胆,像只刚出笼的鸟,瞧什么都新奇,看看小伙儿高大健康嘴稍甜,情窦初开便成了。

   讨论功课,复习旧试卷,活动训练等等,这些理由早已不管用。她父母比谁都清楚自家闺女不是读书的料,仅希望缺席率不再上升,免得再见老师时尴尬不已。这姑娘就是不爱学习,母亲叨叨絮絮毕业了赶紧嫁出去,省得他人笑话。她想,成歌手的梦确实也只能是梦,唯独可以实现的,就是让赵青把自己娶回去,携手成家立业,安稳过日子总比漂浮不定的好。梳妆打扮,满心期待地赴约。无需承诺,她一直都相信着赵青是个有担当的男子,完事后负责是必须的。

   可惜,一句“我不想结婚。”打破了她刚萌芽的幻想,无论她怎么说,甚至放低姿态求饶,他仍坚持双方关系只能处于现状,没法往前。对他而言,结婚是一件可怕的事。面包仔、破鞋子、一事无成、嫁不出的老处女……这些字眼顿时将她推向无尽的惶恐之中,她涨红着脸,用夹杂各地方言极其难听的粗口臭骂他,他蹙眉,无动于衷。“不娶我就别上我,没种,不是男人!呸!”唾沫吐在他身上,她泪潸潸地离去。愤怒,更加心慌意乱,未来该怎么办?她压根儿没头绪。毕竟,温存的那一刻起,她就将下半辈子作为赌注押在他身上,结果一败涂地。他杵在原地,久久未回神,愧疚也无奈,试图回避自己的怯懦。

   这是赵青一直难以释怀的插曲,她是他的初恋,没细细斟酌未来却无法预料会如此狼狈地不欢而散。有时候,他会想,一个男人该有什么样子?基本的侄子之手,与子偕老?然后披星戴月为妻小奔波一辈子?抑或,以威猛的形象扛起所有重担,在漫漫长夜里踽踽独行?少年赵青怀抱着秘密的梦想,才步入尘寰, 臂膀还不够强壮,没法洒脱地说娶就娶。他其实不想和她分开,但她来去皆是风风火火,留不住。“对不起,希望你以后嫁个好男人。”那日他没说出口的话,注定说不成了,诚挚地祈愿她会幸福,是他对回忆风雨不改的总结。

   20岁,赵青在她告别后,让朋友给自己刺青,刺的是他看不懂的梵文。基于面子,他还是没将分手的情境如实告诉他人,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处不来。”而他们表示,吃过肉就是赚了,占不占有根本不重要。他大笑符合“是啊,反正不亏本。”与她耳鬓厮磨的画面挥之不去,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十分糟糕的话,践踏了良心,违背了本意。但他的确无法说出真心话,那会使他变得弱小。毋庸置疑,他非常在意那些灼热的目光,深怕自己和大家有明显的不同。因此,他在他以为的国度里活着,小心翼翼地配合想象的步伐,往前。

   哥哥刚发薪买了一张唱片,唱的是《童年》,他想起了她。他以为那段过去很快会忘掉,却总是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
没有人能够告诉我 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
多少的日子里 总是一个人面对着天空发呆
就这么好奇 就这么幻想 这么孤单的童年


   今天是元宵,他穿着白背心,独自坐在屋外喝啤酒,哥哥终于把嫂子带回家,这让奶奶感到高兴。明天该到哪儿去?工作搞砸了,该找新的饭碗,绝不能再松懈。趁年轻,闯天下看似理所当然。就这样跟着走,一定会安全抵达终点吧?至于是陡壁悬崖或周道如砥,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