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烟蒂扔进沟渠里,赵青随手拎起放在一旁的行囊,敲了敲那扇熟悉的老木门。迎接他的是抱着女儿的嫂子,他回家了,理由是哥哥病重,杂货铺必须由他接下,还有朝夕盼他归来的家人。离开了马小梅,不再当卡车司机,赵青看起来比过去稳重了些,这让爸爸感到欣慰。牙牙学语的侄女叫赵媛,有着和嫂子一样的大眼睛,像哥哥的嘴,长得十分讨喜。赵青伸出食指触碰她的小脸蛋,她望着赵青,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奶奶说,过些日子她就会叫叔叔了。
而当赵媛学会叫叔叔后,她的爸爸就走了。嫂子决定一生守寡,把赵媛养大。“嫂子,以后由我来照顾你们吧。”赵青决意不再飘摇。那时候流行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偶尔,赵青会用粗糙却颇有风味的烟酒嗓唱出这首歌;偶尔,他还是会怀念起罗大佑的《恋曲1980》。他曾经见过她与卖烧腊的小哥走在一块,又听闻烧腊小哥就快娶媳妇了,这让他费解。反正他们再也没有半毛钱关系了。他亦不打算结婚,尽管嫂子总让他找个好女人成家立业,免得孤独终老,他笑了笑,想想给嫂子帮忙,把赵媛照顾好已经足够了。哥哥临走前如何交待,他从没忘过。
这一切都不过是回忆。此时的赵青老了,家里头只有嫂子和正要上小学的赵媛。杂货铺打烊了,赵青把拾到的瓶瓶罐罐装进麻袋里换钱,然后到街边的小食摊去吃饭喝酒。一个手臂上都是刺青的年轻人过来与他聊聊,两人谈起了自己的事,像蒙太奇一样切换得不可思议,混乱却也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这年轻人辍学了,受不了课业压力以及霸凌,为了让自己变得强大,他正如戏里那尚未懂事的孩子一般,学习坏孩子的模样,让自己看起来更坚硬。外强中干。赵青心里想着,嘴里没说出来。谁不曾憨过?与潜意识里的自我赌气,做出了一些并非本意的事情,最终两头不到岸。
“阿叔,这双鞋是你的?”年轻人问。
“嗯,买给侄女的。她就要上小学了。”赵青答。
“你可真好,还懂得回家。我现在呀,有家都回不去,他们都把我赶走。”
“过些日子,你就回得去了。”
“你怎么知道?”
“哈哈,我猜的。”赵青把杯里的啤酒饮尽。
“阿叔,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初没娶你的初恋。”
“不后悔。”
“那为什么你总想起她?”
“那是两回事呀,肖连欸。”
“姑娘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力……”赵青小声地唱着。听说,男人一生中拥有的女人越多就证明他越强,在赵青看来那都是放屁。女人不是物品,他极度厌恶物化女人的家伙,他这大半生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叫李桦,一个叫马小梅。她们美丽,也非常有魅力,让他难以忘怀。年轻人说赵青算是感性,而赵青丝毫不在乎。“阿叔,你现在幸福吗?”年轻人问。“幸福。”赵青接着说“幸福这种事,不是你得到的多你拥有全世界,而是你真正地活着,踏踏实实地感受当下……”年轻人不太明白,只觉得赵青开始胡言乱语。“是是是,我也很幸福,我也很幸福。”他随意敷衍。看看时候也不早,年轻人就告别了。仅剩赵青独自坐在那儿,不着调地唱着歌,回味过去。
那意义不明的梵文刺青,李桦泪流满面地转身离去,潮州仔阿炎,哥哥卖的粥,马小梅诱人的身材与字条……刚那年轻人问,阿叔你多久没做爱了?他才想,确实好长一段时间没做这回事了。终究,他也没多大的兴趣。比起性爱,他更喜欢抽烟。当然,他不会在赵媛面前抽。赵媛成了他女儿似的,爱尾随他,让他陪她玩,而妈妈负责指导学习上的事情。有时候,他还会给赵媛唱童谣,和嫂子一起说说故事哄她入睡。周末,他和嫂子会带赵媛出去玩,这让近邻说了不少闲话。孤男寡女带着个小孩,看起来就忒刺眼,但他们不曾理会。
干了最后一杯,赵青买单离开了。这时候再不回去嫂子会担心。刚下过雨的泊油路很潮湿,一股气味涌上,他感到舒服。醺然地踱步归去,没有熙攘的人群,只有超速的车,提着那双新校鞋,想想赵媛穿上时高兴的模样。但愿她好好学习,平安长大。一个眼晕,他撞到了几个流氓,与他们搏斗,偏偏体力不支被揍倒在地。他靠着街灯,努力地让呼吸平顺,额头流着血,鞋子掉在烂泥上,弄脏了。赵青彻彻底底地感觉到,自己真的老了。手扶栏杆撑起身子,他一瘸一拐地走着,该回家了。
该把鞋子洗干净呢,或是明天再买过一双新的,他想着,蓦地一阵天旋地转。
翩翩一曲
2017年3月14日星期二
归途 3
无言到面前,与君分杯水,清中有浓意,流出心底醉。一首《梁祝》让马小梅直接地爱上了赵青。她先被那把声音吸引,再来是容貌,对于初见的陌生人,仅此便足矣。马小梅戴着白色的巴拿马帽,身穿无袖的连衣长裙,站在艳阳下聆听。唱完,赵青稍稍仰首,看了她一眼“不热么?”马小梅微笑摇头“我喜欢你的歌声。”接着坐到一旁的石凳上。赵青继续弹唱,始终没让视线对上马小梅。她就这么沉默伴随,直到他背起吉他准备离去,她才问了他姓名。“我叫马小梅,下次还有机会再见吗?”“我一直都在这里。”这是她得到的答案。
当了赵青三次的听众后,马小梅向他告白了“我爱上你了,我们在一起吧。”他见她漂亮独特,所以接受了交往的请求。她是个作家,有着非一般的浪漫情怀,相当大胆,却与初恋截然不同。赵青总不经意想起那段过期的岁月,毕竟是第一次,难免刻骨铭心。于是,他们开始同居,住的是赵青租的廉价组屋,马小梅丝毫不介意驻足这简陋的地方,反倒喜欢这种味道。这些日子里,他们做着各自的工作,有时候马小梅会给他下厨,等他回来吃晚餐;有时候赵青会让马小梅点歌,为她弹唱几曲;有时候他们会做爱,可马小梅话说在前头,她不需要赵青对她负责,她早已不是处女,也不认为交往后一定要嫁给他,她可以随时离去,赵青亦不会挽留。不禁想,这是爱吗?毋庸置疑,这当然是爱。
“我爱你,不代表我要一辈子占有你。将一切托付给对方,并且盘踞着他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我做不到。”马小梅是这么说的。她脱下帽子,披肩的青丝如此柔顺,她的眼神有种空灵,任何表情都是轻描淡写。她得知自己是赵青的第二位,以为赵青会是经验丰富的男子,便问起了他的过往。“她叫李桦,一木一华,总是风风火火的,感性,热情,看似大胆却没安全感,挺依赖人。上床后说要嫁给我,我拒绝了,所以我们分开。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赵青面不改色地说着,他想象过许多可能,只希望李桦能找个好人家,过上幸福的日子。“她一定很漂亮。”马小梅道。“我最喜欢她的眉眼,很好看。那么你呢?介意对我说说你的过去么?”赵青问。
哥哥开了一家杂货铺,嫂子也怀孕了,这让家人都非常高兴。可赵青依旧不回家,继续做个送货的卡车司机。今年的他30来岁,向往自由,却不曾揣摩未知数会是什么模样,走一步算一步,他好像从来都是这么过活的。马小梅模仿周璇的腔调小声地唱着《天涯歌女》,见赵青归来,便端出做好的菜,以及一瓶上好的红酒。“阿青,今天是我的生日。”马小梅轻轻地吻上赵青的唇。他们吃了晚餐喝了酒,在狭小的空间里跳起了双人舞,赵青耳语“生日快乐,小梅。”他没能给她什么,只有陪伴。马小梅经历过好几个男人,一个劈腿,一个没主见,一个暴力,一个嗜赌。她不知道赵青与她会是摆渡抑或停驻,且不提所谓的一见钟情,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感到舒服。
尽管最后,还是分开。离别前,马小梅给了赵青一封信。
致赵青:
对于第一眼就爱上的,你还是第一个。哪怕首先吸引我的是你的歌声,看过《梁祝》后,一直对这首歌印象深刻,没想到走在路上就听见你唱了这一首,也许是如此,我才义无返顾地朝你迈去吧?我从来不是一个大胆的人,但我想把握你,那一刻,我有种不想就这么失去你的感觉,假使我失去了你,我会非常不甘心。因此,你答应我的表白时,我是激动的。很多人总说我看似没什么感情,喜怒不形于色,才会得到那些评价。我离开,因为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人总是太自以为是,总是以为这样,以为那样,到头来,那些以为与自己的期盼不符,就感到失望,不对吗?我就是这么自以为是的人。
我以为我们会更精彩充实,却想不到原来一切可以变得那么乏味。我不求你原谅我的自私,反正我相信你我都是一类人,永远停不了脚步,不断寻觅,流离,根本无法靠岸。有这段时光作为回忆已经足够了,谢谢你。我喜欢你的歌声,喜欢你的容貌,你的肉体,和你做爱的感觉,你的体温是那么的暖,我看不清你表情,只闻到你的体香,多想和你再来几次。可惜,也没这机会了吧。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我相信你会拒绝我的请求。我们都不小了,这种事对你而言也无伤大雅吧。赵青,你的名字我会一直记住。 再见,我爱你。
马小梅 上
随着一通家里打来的电话,赵青把信放在抽屉里,带了钱包,打火机和烟,匆匆地出门去了。
当了赵青三次的听众后,马小梅向他告白了“我爱上你了,我们在一起吧。”他见她漂亮独特,所以接受了交往的请求。她是个作家,有着非一般的浪漫情怀,相当大胆,却与初恋截然不同。赵青总不经意想起那段过期的岁月,毕竟是第一次,难免刻骨铭心。于是,他们开始同居,住的是赵青租的廉价组屋,马小梅丝毫不介意驻足这简陋的地方,反倒喜欢这种味道。这些日子里,他们做着各自的工作,有时候马小梅会给他下厨,等他回来吃晚餐;有时候赵青会让马小梅点歌,为她弹唱几曲;有时候他们会做爱,可马小梅话说在前头,她不需要赵青对她负责,她早已不是处女,也不认为交往后一定要嫁给他,她可以随时离去,赵青亦不会挽留。不禁想,这是爱吗?毋庸置疑,这当然是爱。
“我爱你,不代表我要一辈子占有你。将一切托付给对方,并且盘踞着他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我做不到。”马小梅是这么说的。她脱下帽子,披肩的青丝如此柔顺,她的眼神有种空灵,任何表情都是轻描淡写。她得知自己是赵青的第二位,以为赵青会是经验丰富的男子,便问起了他的过往。“她叫李桦,一木一华,总是风风火火的,感性,热情,看似大胆却没安全感,挺依赖人。上床后说要嫁给我,我拒绝了,所以我们分开。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赵青面不改色地说着,他想象过许多可能,只希望李桦能找个好人家,过上幸福的日子。“她一定很漂亮。”马小梅道。“我最喜欢她的眉眼,很好看。那么你呢?介意对我说说你的过去么?”赵青问。
哥哥开了一家杂货铺,嫂子也怀孕了,这让家人都非常高兴。可赵青依旧不回家,继续做个送货的卡车司机。今年的他30来岁,向往自由,却不曾揣摩未知数会是什么模样,走一步算一步,他好像从来都是这么过活的。马小梅模仿周璇的腔调小声地唱着《天涯歌女》,见赵青归来,便端出做好的菜,以及一瓶上好的红酒。“阿青,今天是我的生日。”马小梅轻轻地吻上赵青的唇。他们吃了晚餐喝了酒,在狭小的空间里跳起了双人舞,赵青耳语“生日快乐,小梅。”他没能给她什么,只有陪伴。马小梅经历过好几个男人,一个劈腿,一个没主见,一个暴力,一个嗜赌。她不知道赵青与她会是摆渡抑或停驻,且不提所谓的一见钟情,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感到舒服。
尽管最后,还是分开。离别前,马小梅给了赵青一封信。
致赵青:
对于第一眼就爱上的,你还是第一个。哪怕首先吸引我的是你的歌声,看过《梁祝》后,一直对这首歌印象深刻,没想到走在路上就听见你唱了这一首,也许是如此,我才义无返顾地朝你迈去吧?我从来不是一个大胆的人,但我想把握你,那一刻,我有种不想就这么失去你的感觉,假使我失去了你,我会非常不甘心。因此,你答应我的表白时,我是激动的。很多人总说我看似没什么感情,喜怒不形于色,才会得到那些评价。我离开,因为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人总是太自以为是,总是以为这样,以为那样,到头来,那些以为与自己的期盼不符,就感到失望,不对吗?我就是这么自以为是的人。
我以为我们会更精彩充实,却想不到原来一切可以变得那么乏味。我不求你原谅我的自私,反正我相信你我都是一类人,永远停不了脚步,不断寻觅,流离,根本无法靠岸。有这段时光作为回忆已经足够了,谢谢你。我喜欢你的歌声,喜欢你的容貌,你的肉体,和你做爱的感觉,你的体温是那么的暖,我看不清你表情,只闻到你的体香,多想和你再来几次。可惜,也没这机会了吧。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我相信你会拒绝我的请求。我们都不小了,这种事对你而言也无伤大雅吧。赵青,你的名字我会一直记住。 再见,我爱你。
马小梅 上
随着一通家里打来的电话,赵青把信放在抽屉里,带了钱包,打火机和烟,匆匆地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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