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纷纷 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 你始终一个人」
喂,你在等我把你拐走吗?他用小指抠了抠耳孔,捏着下巴,戏谑地说。
你拐得动我再说。你挑眉,把视线移向他,再扮个滑稽的鬼脸。惹得他笑出声来。
那年,乃孩提时代。
没有罪恶,没有纷纭的烦恼,没有爱,没有恨。瞧瞧,这多好。
你单手托腮,眺望着在夜幕中格外璀璨的摩天轮。流光溢彩,遥不可及。
这座城市,不缺云谲波诡的建筑物,不缺乌烟瘴气的街道。
就只缺了一窝平静。轰轰烈烈的平静。或许,这感觉老早把你拒到千里之外。你认为。
因此,你开始斟酌,这种繁华和喧嚣该不该属于你。
谁知道呢。你挠挠头,合起手中厚厚的小说,抽出那张陈旧的书签,扔到矮木柜上。
可它实在轻得彻底,随着凉风温柔的拍打,自然而然地跌落在地。
你捡起,上下端详着它。它并不好看,马马虎虎地说是件艺术品,其实只是儿时涂鸦的杰作。
K城第6街。你曾在霓虹灯闪烁的路上印下足迹。被碾过了无数次,糜烂到了土壤深渊。
你目睹过许多千回百折,却没体验过。那都是別人的,并非你。
终究还是长大了。你在平凡的圈里兜转了几年,倏地想绕着蜿蜒的道路奔跑。不稀奇。
M城第9区。他烦躁地抓了抓那头零乱的碎发,把桌上堆满英文字母的纸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然后,看也不看地往后丢。但由于垃圾桶的盖子坚固,那纸团又弹回地面。他快暴走了。
扔垃圾未遂。他在心中竖起了中指,欲哭无泪地感叹自己竟是注定和老天作对的反派角色。
Shit!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松开领带,疲惫不堪地趴在电脑前。抬头就是讨厌的臭荧幕。
对着空气发牢骚太愚蠢了。自我反省后,他妥协地罢工,决定以休息为优先。
那么夜了还加班哦?那个为他把大波浪烫直的女子从后头走过来,给他个奖励的拥抱。
南瑛?怎么突然过来?最终,他还是得感谢上帝赐他一个贴心又漂亮的女朋友。
若我说,是心电感应把我呼唤过来的。你信么?她晃晃手上拎着的袋子,递他一盒便当。
我说不信就太没人性了。他伸了个懒腰,拿过餐具就狼吞虎咽。他忘了自己到底饿了多久。
唉呀呀,好像把我说得很可恶似的。她撅嘴,双手环着他的胸膛,语气极为暧昧。
难道不是吗?他悠悠地说道。眨眼间,原本充斥着爱心的饭盒,此刻已空荡荡。
你啊,就是这张嘴甜不了。她抚摸着他的锁骨,有些不满地投诉。
可惜我不是擅长说甜言蜜语的男人。他无所谓地回应她。
确实,他讨厌老说些违背真心,不切实际,虚假又肉麻死人不偿命的甜言蜜语。
所以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啊。她拉过一张旋转椅,坐在他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看着我干嘛?被直勾勾地盯着,搞得他浑身不自在。
什么时候和我结婚?她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话,邱比特弓箭般刺穿他的心。
现在还太早了。他从来没想过结婚这事。他是爱她,却不想被婚姻束缚着。
所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那什么时候才不算是早?她没法再等了。他一直都没向她求婚或表示。
她也是女人,不允许青春就这样凋谢。她爱他,想要在最美丽的时候和他终老。
……我不想结婚。他向她坦白,希望能够得到她的谅解。爱,不一定要用戒指套着。
他认为,活生生的爱,就是不受任何拘束,彼此相互需要就足够了。
可她并不这么想。她认为,爱就是靠岸,让她摆渡后好好地停驻着。携手过一生。
那我怎么办?她不求他给她钻戒鲜花或浪漫的对白。她只想要一种肯定。
现在不是很好吗?他不觉得同居生活有什么不妥,和结婚也没太大的差别。
可我想要结婚。她不会再配合他继续逃避,这是迟早得面对的问题。
你厌倦我了吗?姜玄。
我什么都给你了,床也和你上了,发型为你改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说。她已不知道自己的极限是否抵达了危险的程度。
没有。我不是厌倦你,只是不想结婚。他笃定地凝视着她,不隐瞒真实想法。
为了我。行吗?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多么脆弱。
让我再考虑考虑吧。他无法狠下心来,决然地拒绝她。那样做,太残忍了。
好,我给你时间。她霎时担心起,彼此的距离会否因此而变得更远。
啊等等!老兄,所以说你和付南瑛就这样结婚了?他的烂兄烂弟用力拍桌,表情夸张。
正是。他赶紧压着即将被眼前人推翻的桌子,对自家猪朋狗友的反应钦佩至极。
你不是一向来都坚持不结婚的吗?真是失败啊你。某种意义上,他算是了解姜玄的。
可我不想辜负南瑛。有时候想想,他的良心没被狗吃掉还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我说哟小玄,你不是一个没天良的混蛋吗?什么时候改邪归正啦?他总算冷静下来了。
你这什么鬼话?还有,别用这种变态的眼神看着我。姜玄翻了个白眼,做出回应。
不是我要说,你结了婚后就得当个乖乖好丈夫……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快说。他可不懂那家伙又会没头没脑地说出什么不是人听的话来。
然后就不能和我们一起混啦!唉呀!包你一定后悔的。果然是鬼话连篇。
满脑子这些有的没的,我才不像你这样。他绝对要和这人划清界线,不同流合污。
小玄你真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啦?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玄。
在他看来,姜玄明明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婚主义者兼风流男人。现在竟然……
竟然败在区区一个女人的石榴裙底下。让他大开眼界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姓乔的?不等姜玄回答,他接着说。
你说的是小梧?姜玄打了个响指,似乎想起了什么。
没错,就是那个乔梧。人家可在等你呗!他只知道那人和姜玄的关系渺茫。
哦,只是小时候的玩伴而已。姜玄不在乎也没绞尽脑汁去思考多余的。
玩伴……那么那个姓乔的也是这么想的吗?这家伙终是说出句像样的话了。
谁知道。反正几百年没见了。他对乔梧的印象很含糊,也仅有小小一段。
或许是相处的时间短暂,回忆才不会刻骨铭心吧。姜玄耸耸肩,不理。
你哼着经典的英文歌曲,手握炭笔,不知不觉勾勒出了谁的轮廓来。很熟悉很熟悉。
是谁呢?那穿着单薄的女子捧着一盆仙人掌走过来。昨日的黑发已被染成浅浅的栗色。
前辈?你吓死我了。你呼了口气,在画架前停下了笔。屋外,带着冷风的烟雨连绵。
怎么?在想着你的画中人吗?是戈渔。她在窗前摆下一盆不开花的仙人掌,背对你莞尔。
可以这么说。你发觉,你没办法完成这张脸。记忆清晰,可灵魂绕到手上却转弯。
那,他是谁?戈渔搭着你的肩,用洞悉一切的眼神打量着这幅画。宛若缺角的拼图。
一个童年玩伴。你还记得他,一直一直都记住他。那个人你不可能忘却。
他叫姜玄。
姜玄是他,乔梧是你。
你喜欢着戈渔身上的沧桑味道,喜欢绘画,喜欢情韵十足的诗句,也喜欢他。
可你不知该把这份喜欢归类在哪。或许,那仅仅是纯粹的缅怀。
你所喜欢的,是旧时光的感觉,过往的童真,以及伴你嘻笑的那张面孔。
多么值得纪念的一段回忆。
你已不奢求与他重逢。却悄悄地想象着,倘若再次和他相遇,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斑驳的城门 盘踞着老树根
石板上回荡的是 再等」
前辈,这是你的作品吗?你端详着一幅画,挂在红砖砌成的墙上,韵味典雅。
哦?这幅么?没错。戈渔放下手头上的琐碎工作,凑上前来。同时你发现,你矮了她一截。
真是难以形容啊。你并不感到震惊。因为打从一开始,你便认为这女子拥有非凡的双手。
能够把抽象和虚拟融合成真切的一双巧妙的手。在你看来,她特殊得格外离奇。
她可以用绘画给予许多沉睡着的躯体生命。宛若这幅画的女人和一头摈弃孤傲的白狼。
画中的灵魂闪烁得那么璀璨耀眼。叫你怎么舍得把视线移开?尽管仅是短暂的几秒。
那是一个赤裸裸的女人。脸颊清癯却泛着健康的红晕,身材曲线佼好,性感得颇为艺术。
她坐在干净的礁石上,任冲来的汹涌浪涛拍打着自己的重力,面色不改,神态茫然。
可她的眼神倒是无比坚定。她深情款款地凝视着那头狼,距离不过是区区几厘米。很贴近。
那头狼的双脚搭在她的大腿上,桀骜既温驯。神似如假包换的人类。尤其是薄雾覆盖着的蓝眸。
它逃避着她的感情,让纯白色的毛发掩饰掉悲伤和无奈。此刻的这头狼,不再残酷和冷傲。
她的乳房上有着迷人的刺青,滚烫着酝酿千年的妖娆。她本身就是柔情似水的诱惑。
你看清了。这头狼不是鬼迷心窍地贪图她的美色,眷恋着填饱饥渴的乳房。而是准备道別。
它就像是个带着无尽罪孽兽化的男人。她则是妖冶一世,为它等待着永恒的女子。
她深信永恒就只与彼此隔着一条弯曲的线。它将成为她的一切,她老早注定是它的救赎。
可它不属于任何人任何事物的信徒。它仅仅是把冷漠和骄傲稍微寄托在她的依赖上。
最终,却换来了苦苦缠绵的缱绻。
你悬拟出了这幅画的故事,沉溺在朦胧的光景里。长久地陶醉。
男人都会被这种乳房吸引吧?戈渔突兀的发言,又让你一个不小心回过神来。
她想要让男人和她上床后,铭记着她的乳房,并且不断贪恋着。你沉默,戈渔接着说。
你想,她所说的这番话有些荒唐了。乳房意味着什么?铭记着了又能怎么样?
倘若乳房代表承诺,铭记就是坚守。或许,戈渔太明白这两种东西的存在稀薄得可怜。
有了承诺,未必会坚守。坚守住的,也未必会是承诺。
你在暮色四合的背景中找到了若隐若现的落寞,任橘红色的油彩淋漓尽致地渲染。
曾几何时,你又对承诺多了一分理解?是画?是人?还是时间?
谁知道……勾起浅浅的笑,你转过头望向窗外飘着的纷纷细雨。那么的无止境。
你问戈渔,爱是什么?
她说,爱是一种抓不到的感觉。你没法察觉它的存在,却已不知不觉印下了刻骨的痕迹。
它是不能被解释的,就算用尽了所有伟人的原理。它很危险,也很美好。
你伸出手触摸着画里的狼,更确定了你对他的不是爱。
只是念旧地喜欢着回忆中的他。纯粹得无可动摇。
这些年来,你总是喜欢过很多东西很多人。他们都仅是过客,来匆匆去匆匆。
你喜欢的是他们身体上的一部分,或是精神上给予的支持。简单而不杂乱。
至今你才领悟,原来你可以把喜欢分给那么多人,那么多东西,却不轻易爱上一个人。
除了亲人以外的任何人。包括他。此时你并不爱他。
你就是姜先生吧?这是姜女士要的雕像。戈渔捧着一尊成双成对的天使雕像放在桌上。
谢谢。多少钱?姜玄淡漠地瞥着那尊雕像,不慌不忙地开口问道。
姜女士已经付了,你只要把这尊雕像带走就好。戈渔莞尔,俐落地把雕像放入盒子里。
然后,他沉默着蹙起眉来,把装进纸皮袋的雕像带走。拉开玻璃门,风铃又响起。
他想想,这就是付南瑛要他特地过来领雕像的原因?
我把彩笔都洗好了,前辈。刚才有人来过吗?你用毛巾擦着湿透的双手,踱步出来。
是啊。就是上次那女人的丈夫。她满不在乎地说着,用标记笔在日历格上画个叉。
哦?那个来订做天使雕像的?你托腮,坐在木椅上歇息。随手翻着搁在一旁的杂志。
没错。他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她翘起右腿,揉揉瘀青的手臂。那是前天撞伤造成的。
怎么会呢。你认为,那会是一对感情颇好又恩爱的夫妻。看起来明明是这样。
说不定是那女的刻意制造出假象。戈渔俨如能够透彻一切。
假象?你不解,从来不肯去斟酌些隐藏在背后的细节。
也许她和她丈夫的感情并不好,所以刻意做这些来掩饰或自我欺骗。戈渔浅析。
前辈想得还真是深入啊。你倏地认同起她的说法,想想这并非不可能。
人不都往往宁可盲目地逃避和自我欺骗,也不肯相信真实的残忍的么?
你想,戈渔实在会解剖一个人的心理。是沧桑所致还是岁月的历练?
这样的女子,会不会败给无情飞逝的流年,然后枯萎在苍老中,慢慢地衰弱?
会。任何人都会随着时光的流转而老去。可那之后,转折是否会再现……
是等待着死亡,或是依旧拥有一身阳光普照般的明媚?
阿梧,我有事先出去。店里的事就交给你吧。
你去哪呢?前辈。
我的海洛因突然需要我了。
海洛因?是言诺吧。那个憔悴又瘦削,稚气犹在的男子。
他曾经来过画铺子一次。他好像不怎么爱说话,拽着戈渔的胳膊就走。
宛若霸道的孩子。你不禁想,戈渔和他到底合适与否。
那时,你悄悄地打量着他。脸蛋干净,黑眸深邃不见底。好看,很好看。
很多女孩都会喜欢这张俊秀的面容。你猜。
你承认,你曾也对他稍微心动过。在转瞬之间。
可你是如此地清楚,那仅仅是最轻微的喜欢。轻微得不起眼。
尽管你不再是青春泛滥的女孩,你对好看的异性仍然会产生化学作用。
这点你没法排除在外。
而那些作用针对着他的容颜。
你喜欢他的容颜。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
喜欢一个人一件事,何必附上原因?
店里的日光灯明亮既黯淡。照在仙人掌上,倒出盆栽似的侧影。雨停了。
染灰的苍穹被层层乌云覆盖着,呼啸的风声诡异不已。
你眨巴眨巴着眼,盯着短胖玻璃瓶里黏土人偶。是两个小小的男孩。
一个黑发,一个褐发。不像兄弟,像哥们儿。
这亦是戈渔亲手捏出的作品。精致却不稀奇。
戈渔曾经说过,男孩们的感情总是很单纯。是她羨慕又憧憬的那种。
然而,男孩和女孩的感情往往会在一些插曲过后变得复杂。
你闻着空气里的甘甜,冉冉地蔓延,匍匐。这清馨来自毛绒熊怀中的香料。
你扭开收音机的开关键,听着古老的苏格兰民歌。罕见得不得了。
多少多少年前,你疯狂地迷恋着苏格兰短裙的斑驳。
多少多少年后,你又断断续续地怀念起,这些陈旧的从前。
请问,戈渔有在吗?
前辈不在。你找她有事吗?
嗯,我想要约她参与我的生日派对。
这样吗。等她回来,我再通知你。
那好,你也一起来吧。人多热闹些。
好,我会的。
若你们愿意出席,记得通知我。再见。
再见。
你接过付南瑛的邀请函,望着她的背影。
对你而言,她宛若一个幸福的女人。气质高贵,姿态优雅。
然后,你和戈渔出席了她的生日派对。
在那里,你看见了一个熟悉不过的男人。
是她的丈夫,姜玄。
他一直都淡漠地待着,直到派对结束以前才偷偷地溜走。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付南瑛则与几位朋友谈笑风生。注意到自家丈夫离去,难免不悦。
却也没敷衍那些人,到外头去找他。反倒是继续和他们聊着。
你木然地被戈渔拖了出去。
前辈……
姜玄就是那家伙吧?快去和他重逢重逢。
千言万语,你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他就在面前,背对着你,抽着登喜路香烟。
伸出食指戳戳他的背,你的眼底充满了他的轮廓。
他终究还是长大了,比儿时来得更俊美更成熟。果真时光不饶岁月。
你是谁?他问。
你撅嘴,对自己被遗忘这事并不感到震惊。却掀起丝丝涟漪。
「雨纷纷 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 你仍守着孤城」
乔梧。当年你诱拐未遂的乔梧。你云淡风轻地笑着,悄悄地上下打量他。
哦?就是你?他看起来波澜不惊,语气中却略带重逢的诧异。仅仅是那么一点。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再次遇见这个早已忘怀又倏然记起的人。
你也不例外。尽管心中一直留着微薄渺小的期盼,在荏苒的时光里发酵又辗转。
没错,就是我。你转了转眼珠,意味到接下来的寒暄将是如往的客套。
看起来倒是没什么改变啊。他无声地笑着,踩熄烟蒂,神态自然地瞥了瞥你。
可你变了不少。你朝他踱去,和他并肩站在栏杆前,望向低垂星稀的夜幕。
这些年来,你变了,他也变了。你们都知道。
一切不再俨如以往。流年更不可能停驻,或者是等待谁。
磋跎便是磋跎,紧握仍是紧握。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的最新作品,浮生。怎么样?
无论哪个角度看都看不出东西来。
你那是不懂得欣赏艺术,给我还来。
不要。让我把它挂在门外驱鬼。
姜先生,你几岁人了还这么幼稚啊?快还给我。
这世界有规定幼稚的年龄吗?
你这诱拐惯犯,犯罪未遂,现在又来大胆地抢劫?真不怕死啊。
我姜玄天不怕地不怕,会怕个死字?
周末的风格外清冷,拂过冰镇的拿铁,留下满满的凉意,在手心蔓延着。
你用柔软的小布块擦去画框玻璃上的指纹,不时想起他的容颜。
他的孩子气是褪色了,却不减少熟悉的感觉。
纵使你们的触碰连瑕疵都没资格拥有。
对了,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好像是两年前。
你还挺好的,娶到个漂亮又讨好的老婆。
是吗?
难道不是吗?
也许是吧。
星期二夜晚。你在路边的小食摊上精神奕奕地和行尸走肉的他聊聊几句。
正煮着酸辣汤的大婶正喋喋不休,而她的丈夫兀自一脸笑颜,听她唠叨到疲惫为止。
你不禁想,他和他妻子的相处究竟是什么样。
所谓的夫妻,能否相伴着彼此翱翔到天涯海角,就得看看那双翅膀是不是足夠饱满。
若在途中被汹涌波涛击败,就注定得抛下搁浅的缘分。宛如断线的风筝迷失苍穹。
喂,小梧。快恭喜我。
哦好,恭喜你……等等,你怎么啦?
我辞职了。
辞职?
是啊,我终于辞职了。
辞职是件值得恭喜的事吗?姜—先—生。
当然了。
那你不等于是失业了?
才没有,我在这之前就已做好打算了。
你果真是个有脑袋的人啊,不容小觑不容小觑。
难道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冲动的小鬼吗?
那倒不是。你多心了。
星期五傍晚。暮色四合,你整理着纸箱里凌乱的油画,和倚在墙上的他侃侃而谈。
画铺子里仅剩下你俩,戈渔绝对晃到言诺那去了。你的视线里倏地都是他的脸。
多么不假思索,多么理所当然地。他撞进了你的眸里,霸道地占据了你那泛滥的喜欢。
你是如此轻易地喜欢他的味道与存在。没有任何理由和原因,更无需解释。
这种关系,即是纯粹的清水石子。就算撞击,亦不会迁移意念。
你开始不允许这一切的牵绊在瞬间湮灭。不准被摧毁,不准倒塌。
可你又明白,时光和人往往会让某些事物变得脆弱,不堪一击。而他,又是怎么想?
那我走了,再见。说完,他调过头转个身便离开。
再见。听他刚才那段匆匆的通话,好像是他家妻子催促或者家常便饭的涟漪再激起。
总之,他不属于这里。他应该回家去,陪陪付南瑛。
女人是不甘寂寞的。戈渔曾对你说。你也清楚,却甘守无尽的孤寂。
你去哪了?付南瑛紧咬下唇,衣着单薄,长发蓬松,眼皮劳累,面色憔悴。
画铺子。姜玄并没打算刻意隐瞒什么。他没有错,也没有对不起她,何必自己制造误会?
去那里干嘛?她抱着粉红色的枕头,脸上不再是光鲜明媚的浓妆艳抹。
没什么。他觉得自己没义务想她一一交待,报备行踪。他不是她的宠物,更不在她操控之下。
她扔掉怀中粉色的吉蒂猫枕头。黛眉皱着一团悲愤,握拳的左手放在胸口前,不停顫抖。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美好的一切到如今都是折磨!
最初,我以为只要我们结婚,我把我的所有寄托在你身上就是对的选择。
可你还是一样忽冷忽热,还是让我感到不安。你到底是怎么样……
我好像,从来就没了解过你。是不是,从头到尾我都是个笨蛋在一厢情愿?
你说,是不是啊?玄……
歇斯底里过后,她妥协了。没办法继续气势汹汹,杀气腾腾,试图把他逼至墙角。
她原本就不属于凶悍。何况是在他面前?如果不卸下伪装,遍体鳞伤的始终会是自己。
她,付南瑛,在大家看来,是个坚强且不易屈服的象征。老早便树立了如此形象。
可其实她并非人人所以为的那样。
你就不能相信我吗?他并没表露出厌烦至极的神情,只是有些不悦地迈步向前。
或许是我的相信太不坚固了。她瘫坐在地上,扫过遮盖着半边脸的长刘海,泪光闪烁。
她克制住了激动,但立刻平静如水是不可能的。
我一直都相信你。当初他爱她,便以为她会一直都给予他別人给不了的信任,及体谅。
渐渐地,他不再奢求她事事都体谅他,仅想要她留着比基本还多一些些的信赖。
……你能让我再次相信你么?她又惨烈地落败了。她真的狠不下心来,残忍对待他。
她对他的爱远远超过了恨。爱一世,恨一时。对她来说,这份感情浓郁得太荒唐。
抛不掉,丢不去。她已不管爱得多危险,哪怕是到了癲狂的程度。
她偏要把他视为禁脔。
而且,当他们踏上红地毯的那一刻,她便甜蜜地认为他永远属于她。
女人可以长久地守在所爱的魂魄身边,甚至是抵达生命的终点。
但男人呢?他们是否能够乖顺地停驻在彼方?寸步不离。
你认为呢。姜玄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似笑非笑地完成一句陈述句。
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她靠向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撅着嘴说。
我经常让你失望吗?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毫无罪恶感,反倒似犯了调皮性子。
当然咯,我一直都在等你。你知道吗?她抬起头,坚定地望着他。双眸起雾。
对他而言,付南瑛是个好妻子。
亲爱的,我们生孩子好不好?
嗯……好。
满满倦意的他,似乎隐隐约约地听见了自己胡乱从嘴里奔出的答案。
生孩子?他有预感,崭新的懊恼正宛若招财猫般向他招手。
一个家庭没有孩子的话,简直就是残缺。
还有,孩子的用途可多了。譬如说……付南瑛记得,毛朵朵对她说过这席话。
在我看来啊,你和你家玄玄可是天生一对。绝配中的绝配!
为什么?
你是双鱼座,姜玄是天蝎座。你敢说不配?
拜托,星座又能代表什么?
姜太太,你可别小看星座哦。星座可是比看相还准上几百倍的呢!
那好,你说,我和玄怎么配了?
首先就是你们都是水象星座啊,然后就是你们的性格……
付南瑛的自来熟朋友,毛朵朵风雨不改地坐在咖啡屋最中央的位置和她聊个天花乱坠。
深怕全世界没人晓得她似的。
毛朵朵,扎着大波浪的斜马尾,万年容光焕发,明媚耀眼。年轻,漂亮,引人注目。
我要这幅画,行吗?
这是我最近完成的讷。真舍不得。
你这态度能卖出一幅画就已经很便宜你了。
我对这些画可是有感情的。
这叫感情泛滥。
对了,你不是对欣赏艺术一窍不通么?
我想要送给人。
哦?送谁啊?
我妹妹。
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啊?
因为我没跟你说过。
可以让我看一看她吗?
你真是麻烦。
我认为懂得欣赏艺术的人,一定很不同。
好吧。
明天带她过来这里,行吗?
行。
那幅画是你不久前完成的新作品。你命名为,老客栈的亡灵。
用上暖色调的油彩,让场景充斥着复古的斑驳,借此诉说了怀念旧城的心情。
所有的灵感来自于一觚醇厚的黄酒。据说,那是酿制了许多年的味道。
犹如以往萦绕着故乡蔓延的那种。实在不生疏。
至于那觚酒,则是戈渔不知从哪弄来的。
他还真识货,一眼就看中这幅。你懒洋洋地挠挠后脑勺,随手翻翻报纸。
蓦然,他的剪影和飘逸的秋雨重叠。你一个不小心,又把他嵌进无厘头的梦境里。
他不再是孩子模样,你却扮演了身份不明的懵懂角色。
你曾想过,或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你们仅是存在于不同国度的陌路。
她叫姜葵。姜玄那20岁的妹妹,就叫作姜葵。她是个哑子,不会说话,只懂手语。
你怔怔地盯着她吭不出声地比手画脚,而他不慌不忙地代替她发言。
她想说,她很喜欢那幅油画,对它特别有感觉。谢谢你把她带回从前,缅怀追忆。
其实,她多希望自己也能绘出栩栩如生的缱绻来。如你,如戈渔。
她在上个月才接触起绘画,置身于此生涯中。不曾急躁,也不曾妄想一步登天。
这幅画送给你吧。
艺术的美是无价的,任何数目都没法衡量它的价值。
既然你了解它,懂得欣赏它。送给你又何妨?
这套话流放在你的艺术岛屿多年,蚂蚁似地咀嚼你心头那块肉,任你与虚相互沦陷。
看看这恬静无声的少女,你又灌注了含糊的感情。或许是无边的喜欢。
姜葵。黑色中长发下璀璨着那对水灵的眼眸,麦色的肌肤健康,娇小玲珑。
和姜玄并不相似,却也很好看。
她穿着白衬衫,绿马甲和色调极为搭配的苏格兰短裙。清纯,干净。
宛若还荡漾在昨日的锦瑟年华。浸泡于酸涩与甜腻间,稚嫩连绵。
最后,她给你一个拥抱。你伸出双手回应,触碰了她的体温。
落跑夕阳。戈渔为她的水彩画取名。
就像你和姜玄那样。不是么?她看着以往的照片,和现在的形象彻底相反。
在言诺不告而别及辞去那工作后,她换了一头短碎发,和高中时一样。
前辈你这人还真是危险。你把脱下的八角帽放到柜子上,哭笑不得地瞥着她和画。
你现在才意识到我的危险性已经太迟了。还有,别再叫我前辈了,叫我渔就好。
渔……好吧,这样比较亲切。
你隐约地明白,为什么戈渔会把你和姜玄喻为这幅画,落跑夕阳。
确实,你俩就似落跑夕阳。
在相称的平行线上奔驰,永远不会有交叉点。
倘若我和姜玄是落跑夕阳,你和言诺又是什么?
冷却的沧海。
为什么?
千回百折后,又得过着偏离轨道的生活。你我在圈上不停地交错,沉沦。
不是冷却的沧海,又是什么?
冷却的沧海,和落跑夕阳的含意仅别于一条纤细的线。天海皆蓝,大同小异。
而所谓的差异,即是色系。前者冷色调,后者暖。
阿梧,你爱上他了吗?
也许还没有。
如果你爱上他,记得别想要得到他。
我知道。
那样你会很痛苦的。
可是,渔,你知道这是克制不了的。
所以你得先麻醉。
怎么麻醉?
让自己比痛苦更痛一些。
上次,真的谢谢你。
你说葵的事?
没错。
那没什么。能够找到一个理解艺术的人,不容易。
虽然我对艺术一窍不通,可我明白那幅画。
你明白?
不就是怀念么?被你们搞得那么忧愁,真是的。
你说得对。明明就是普通不过的一种怀念,却被复杂化。
不过这是一门艺术,我无话可说。
奇怪,今天你的嘴巴怎么那么善良?
我平常很恶劣么?
嗯……可以这么说。
唉,真是失望啊。
相隔一段漫长又短暂的时间,你们见面了。在熙攘的街道,在闪烁的霓虹灯下。
夜里的十字路口,仍包裹着喧哗。你倏地陷入了一地名为姜玄的泥沼。
难以自拔,毫无余地地往下沉,没有援救,视线模糊。接着呼吸紊乱,脉搏掀涛。
是不是危殆的紧急讯号?浮光掠影云消雾散后,你的鼻头酸得发烫。
你在发什么呆?等我拐走你吗?
……你还拐动我再说。
要不要试试?
你敢?
怎么不敢?
还是不要吧。
你怕了?
算我怕了吧。
你怕了。你没勇气继续尾随这蜿蜒的插曲。你知道,他不会轻而易举地沾上这一角。
但你会。跟着半透明的足迹匍匐,转瞬间便会跌入流沙陷阱,爬也爬不起。
姜玄姜玄,你明明结了婚,还有一个妻子。为什么还会招惹到我的情感来?
你聆听萧瑟的秋风,惆怅袅袅突袭。
你是谁啊?怎么和南瑛的老公在一起?
你又是谁?
我当然是站在南瑛那一国的。
我不是要你和我同一艘船。
对了,别转移话题。你到底是姜玄的谁?
朋友。
就那么简单?
要不然呢?
这样就好。我告诉你,南瑛可是很爱很爱她家玄玄的。当然姜玄也是。
我知道。
所以,避免掉狐狸精的嫌疑,你还是别再找姜玄了。
下一个转角,你遇见了毛朵朵。
那不是爱,只是喜欢。
只是纯粹的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你戴着耳机蜷缩在沙发上,慵懒的旋律缓慢得凌晨都落了幕。
你和姜玄,见面不超过百次。
莫名的情愫却在你心田肆无忌惮地滋生。
乱了,错了,糟了,危险了。一切一切,都不对了。
根据光景沉淀所拆穿的痕迹,这叫暗恋。
枫叶摇曳,后巷偏僻,酒香醇厚,你仍孤身守候在那段老旧的岁月里。
拥抱狗尾巴草,拥抱这份不被解释的感情。
「城郊牧笛声 落在那座野村
缘份落地生根是 我们」
亲爱的,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付南瑛穿着一袭火红色连身裙,浓妆艳抹的容颜格外妖媚。
结婚三周年纪念。不是吗。
姜玄从小型纸皮袋掏出一个古老既不失韵味的音乐盒,递到她手中。
这是我一直都想要的。她的黛眉被温婉淹没,含情脉脉地打量那音乐盒。
今晚你想去哪?他解开第二颗纽扣,把外衣扔到沙发上,疲惫甚薄弱。
不去了,哪都不去了。我们就在家里过,好吗?
她倏地感觉自己拥有了属于他俩的整个世界整个宇宙。因此,绝不允许错过。
好。他抚摸着她的发梢,触动了怀里人的体温,久久迂回在彼此的心海。
一瞬间,波澜壮阔得晃荡了平静的秋。大雨倾盆,寒风凛冽。
你看起来很累讷。原本,她想到外头与他共度浪漫的一夜。
可她蓦然想予他归家的温暖,便妆也不卸地伴着他,同时赠他倾城的面容。
把最美丽的自己留给最爱的人。这是她永恒坚持的观点,不曾改变。
不会,我不会累。他闻着她的发香。不知是哪个牌子的洗发精,刺鼻得很。
他比较喜欢淡淡的茶香。那柔软又纯净的味道。
我想啊,要不要我们一起去旅行?她多希望能够一块到个浪漫的国度去。
什么时候?他的双手不再紧紧地环着她,反倒是松开了几分。但她并没觉察。
下个星期。怎么样?她在心底早已盘算好,只要他答应,她就立刻行动。
他犹豫。她凝视着他的眼眸,深怕他拒绝。那样,她的精神寄托将会就崩塌。
不行。他的语气淡漠,略带歉意地瞥了瞥她。
为什么?她顿时坠入绝望的悬崖,失足似地跌个支离破碎。
我才开始新的工作。等一切稳定了再说,好吗?
他终究还是个有責任感的丈夫,不可能把事业抛到九霄云外去逍遥或娱乐优先。
那工作真的这么重要吗?她猛地想起了毛朵朵对她说过的话。猜疑剧烈翻滚。
嗯。此时的他很温和,轻轻地点头。殊不知那声嗯,戳破了她的容忍。
对你来说,我是可有可无的吧……姜—玄。
从以前我们在一起,我就是不了解你的忽冷忽热。可想想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所以,我都是坚持着这种想法,相信这就是你的神秘,你的浪漫。
尽管我是个热爱浪漫,追求梦幻的女人。尽管你并没给到我,我想要的浪漫。
就连结婚也是我向你求来的。你说,我是不是很卑微?
可没关系。这些我都可以忍耐,我可以劝我自己,你是我的,我们是相爱的。
但直到今天,我想我无法再压抑住了。我实在想知道一件事。
你爱我吗?
难道你认为我对你是什么?
是同情,是责任,是施舍!不是吗?原本我也不想这么想的。
可你总是让我认为,自己不过是被你同情罢了。
还有,你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爱上了別人?朵朵已经都告诉我了。
你不相信我,我也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所以,朵朵说的都是真的。
她的泪水随着酸涩冲出来,抽泣着说,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不再爱我了。
朵朵说她看见你经常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她的年龄应该和你差不多。
她明明没有我漂亮……却能够让你表现得很自然,很开心……
朵朵一直都在跟踪你们。她也找过那女的。可那女的还是缠着你。
他沉默,微微的愤怒燃烧着。他竟不知道付南瑛和毛朵朵在背后搞这些。
他对她的爱和信任是谁都无法取代的,和你,乔梧也仅仅是朋友。
清水石子,纯粹得彻彻底底的朋友。可她误会了这段关系,还牵扯上了局外人。
他姜玄,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就做得那么失败?那么逊色?
死寂盘旋半晌,坚固的堡垒开始摇晃。他不知道自己与她是否招架得住。
那女的,就叫做乔梧是吧?在戈渔那工作,也来过我生日派对的。
我真是活该。假若我没有去画铺子,假若没有生日派对,你就不会认识她了。
我没想到,她会去招惹你的。我没想到,你会和她……为什么?
你给我一个解释,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啊。
解释?有用么。
你看,你现在连解释也懒得了。都到了这种地步,我想我再说什么也没用。
你根本就不想挽回我,你根本就是承认了你们在暗通款曲!
就算我说什么,在这种时候都没有说服力。
你又知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会相信你?
我想你是作贼心虚了,觉得太对不起我了才默认的吧。
姜玄,我对你太失望了。我以为你会是我的靠岸。
可到如今,我才发现,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我太天真,我太相信太高估你了。
说完,她狠狠地把天使雕像摔到地上。裂痕蔓延,破碎。
她一想到这东西你碰过,就不打算再完好无损地留着,甚至是萌生摧毁的冲动。
她抓狂了,疯疯癫癫地拎着手提袋出门。脸上的妆早已被泪水溶化了。
一拳打在墙上,他用余光瞟着白色的碎片。可惜了这尊雕像,这唯美的艺术品。
它既无辜又可怜,寿命就这样结束了。
然后,他非常平静地到浴室去泡个澡,躺在床上慢慢入眠。
宛若一切争吵从未发生过的愜意。他怎可能不在乎?只是再忧郁也无济于事。
实际上,他很烦躁。可理智却不让他犯下任何愚蠢的错误。
付南瑛找上了毛朵朵,到她住处去过一夜。
也许,这是正确的选择。让彼此先冷静,再继续面对问题。
最后可能顺利地冰释前嫌,或者趁机捞到其他的好处也说不定。
分开,往往会拉近距离。这句经典的话语,她深信不疑。
她亦期盼他会因为认识到她的重要性,而不顾一切地来找她回去。
想象总是美好。但现实中,则是一种吃力的奢侈。
你怎么了?精神很差讷。
又被你看穿了,我还真是失败。
你和她吵架?
喂,你该不会在我身上安了窃听器吧?
我才没那么无聊。那是我的直觉。
她无法相信我。
也许,这只是一种暂时性的失去平衡。
我想她是不了解我。
那你了解她么?
如果我不了解她,又怎么会知道她不了解我?
所以啊,你得给她点时间想想。
雨后的路依旧粗糙,却褪尽炙热,让潮湿覆盖上重叠的清凉。
你用中指的关节轻敲着空白无染的面具,再用沾上颜料的彩笔绘上图案。
他蹙着眉,抬头仰望沉甸甸的苍穹,试图把烦恼都往深处埋。当然不是逃避。
他不过想稍微停步歇息。
一路上的奔驰实在是劳累又不讨好。昨夜她的歇斯底里,更让他纳闷。
见到姜玄,你的心头又滑下一股暖流。烫着你的指尖,溢满稀薄的温存。
你的脑袋倏地晃过在风中摇摆的狗尾巴草,阳光下闪烁着搁浅的含义,暗恋。
到如今,你不否认也不抗拒自己对他的那份情愫。
就算是最初的决绝瓦解,又怎么样?你可不是厚颜无耻,强夺他人丈夫的第三者。
你仅仅是把这感觉隐藏起来。到以后,也许就会消失殆尽。
姜玄离开画铺子后,言诺和戈渔便归来。
他不再留着昔日的憔悴,即使淡淡的苍白犹在。你还是喜欢他的干净和沧桑。
喂,姜先生。你老婆现在在我这里,不打算接她回去么?
你是谁?
我是南瑛的自己人,毛朵朵。她没跟你说过吗?
她在你这里过得很好吧。
当然咯,我可是不会亏待她的。哪像你。
那好,她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嘟嘟嘟……
什么?挂了?不会吧?这什么态度嘛!
南瑛啊南瑛,你家玄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毛朵朵气急败坏地跺脚,对着手机发牢骚。她没法捉摸得了姜玄。
自家妻子离家出走,还能表现得那么若无其事?他究竟是什么生物?
她不解。顿时为付南瑛感到千百个不值。她觉得,他的爱不够。
不止不够,而是简直稀少到细胞都面临缺氧。
玄他,就是这样。一直以来都没变过讷。
付南瑛莞尔,手握一杯无色透明的白开水,坐到玫瑰红的沙发上。
她这才领悟到,原来她始终改变不了他。一切并非想象中的得心应手。
那些以为他会为自己而改变的光景,不过是场梦。
现在的她有点无地自容,愈想掩饰残缺的露馅,愈造成欲盖弥彰的结果。
她想,毛朵朵铁定看穿了她和姜玄的感情正贴近天崩地裂。
唉,这样好吗南瑛?你想认输?明明是他有错在先。
毛朵朵抓抓她的大波浪,不服气地说着,嗓音此起彼落。宛若年少的热血还在。
要不然,我还能怎么样?我爱他,也想他。
付南瑛紧抱着巨型的绒毛熊。靠着它,她可以把自己带到幻境里。
那是毛朵朵的礼物。一个疯狂地追着她的男子,送她的情人节礼物。
接着她借给付南瑛当作安慰。其实送给她也无所谓,反正这些小东西,她多得是。
据付南瑛说,她是幸福的。身边有一群人爱慕她,把她捧在手心当公主呵护。
而她却谁也看不上眼,只是利用他们的迷恋来骗取金钱,保护和填补物质上的需求。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随传随到的保镖,司机,挂名伴侣,任何一种都不缺。
很多时候,让付南瑛也不禁嫉妒起她来。
当然是亲自去找那个女人,警告她别再缠着你家玄玄。总好过无动于衷吧!
毛朵朵是勇往直前的,她不畏惧挑战,不害怕挫折。横冲直撞,不拐弯抹角。
这样好吗?我怕,玄会对我反感。
付南瑛从来就不是毛朵朵般的女子。她甚至有些胆怯,对爱也总是柔弱。
放心吧,不会的。一切责任就由我来承担。后天就行动!
你到底调查了她多少?
不多。就只知道她叫乔梧,在戈渔的画铺子工作,看起来很好欺负。
就只有这些吗?
正是。唉,可惜我还查不到她的星座。
所以说你还不适合当侦探哦。
怎么就笑起我来了啊?你很讨厌诶,姜—太—太。
她俩一个扔枕头,一个丢娃娃,童心未泯地玩闹着。而那些事,很庆幸地被忘却。
尽管这不过是暂且。
怎么是你?真难得啊。
放心吧,我不会打扰你太久。
不是。我是说……
这个给你,拿好。
这……兽面龙纹青铜觚?你怎么弄来的?
别用这种感动的眼神看着我,这只是冒牌货。
冒牌货也太逼真了吧?对了,你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没什么。
是不是因为,上次我送画给葵?
姜玄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不等你回应,便转身朝外迈开步子。
玄。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你不假思索地叫住了他,扬起嘴角道谢。
或许因为手中那宝贝似的觚,或许是因为他那意外流露的,若隐若现的真挚。
他调头过来,满不在乎地抛下一句,不客气。
他洁白的袖子那角,带着尘埃的痕迹,席卷背影的惆怅,在漫长的走廊踽踽独行。
你忍痛咬着生疼的下唇,锁上门,再次把自己封闭在这落寞的空间里。
除了电视里发出的细碎谈话声,挂在天花板的电风扇旋转声,就唯有自己的呼吸了。
你凝视着觚沉思。倦意开始扩散,折腾着你的眼皮,直到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
他从不属于谁。谁也不属于谁。
他只是爱付南瑛,他只是她的一切。而她亦是如此。
你想,你压根儿没资格与他相濡以沫,更别说是与爱共立足在狭窄的边沿里。
你很清楚,你不能踩入他和她的领域。
不能摧毁他们的城堡,破坏他们筑起的桥梁,砍断他们所栽的树,自私地仅留树墩。
朋友朋友,多么漂亮的词汇。难道这样,不好吗?你闭合双眼,入眠。
叩叩叩。
午后正悠闲的毛朵朵奇怪地歪下脑,这世界的人都疯了吗?明明安了个门铃还敲门。
啊!姜玄。你终于肯来接你爱妻啦?
毛朵朵亢奋地请他进去,故意把声量提高,让在厨房做甜点的付南瑛听见。
南瑛呢?她在哪?
姜玄的心这几天都很不舒服。根源和理由尚未知晓。于是,他立刻就联想到了她。
南瑛她在厨房帮我做好吃的,你快去找她吧!
半推半拽,毛朵朵以最快速度把他送到厨房里去。那儿有他的好妻子,有提拉米苏。
玄,你……
这下子,付南瑛倒尴尬了。她放下手头上的工作,怔怔地盯着姜玄。
南瑛,回家了。
他没做错事,没背叛她,没出轨。所以,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理直气壮。
嗯。我们回家,玄。
她喜滋滋地抱着他的腰,温柔地回答。她感觉自己是幸福的。因为他来找她。
朵朵,这几天打扰你了不好意思。这些提拉米苏,就送给你当作谢礼吧。
这还差不多。姜玄,我警告你,你最好给我好好对待南瑛,她是个绝世好妻子哦。
好啦,玄他一直都对我很好,你不用操心。
你啊就是这样,有了老公就不要我这样朋友啦。讨厌。
对了,朵朵。昨天的事就当我们什么也没说过吧。
好好好,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嗯。谢谢你。再见。
再见。记得要过得更幸福哦!
我们会的,放心吧。
她兀自想念他掌心的温度,紧握着不肯放开。他的发梢随风轻晃,荡回了她的靠岸。
她体会了没有他的艰难,整夜被思念折磨。
少了他的房子也不过是空白的躯壳,毫无意义。关灯开灯依旧是黯淡。
这几天,他过得很好。可胸腔那阵不适老揪着他的烦恼,惹得他辗转反侧,睡眠失衡。
或许,他需要付南瑛的味道和存在,填补拼图的缺角。
家,本就是无法触及的拼图。光靠一双手,是无法完全拼凑而成的。
秋季匆匆地落幕了。姜玄下班后,自然而然地又去了画铺子。
你把最近完成的油画递给他,要他交给姜葵。希望她能够快乐地过生活,在绘画上发芽。
那幅画叫夜下稻穗。冷暖色调合璧,粗略却柔软,饱满的色彩更映出了不朽的情怀。
傍晚的夕阳斑驳,你挥手向他道別,然后继续你的工作。琐碎也好,繁重也好。
这就是生活。你望着仙人掌,想起了沙漠,想起了海市蜃楼,还有戈渔。
姜玄,成了你戒不掉的习惯。
偶尔想想他,偶尔随便地聊聊几句,偶尔互相沉默,偶尔一块出去。
只要这样,就足夠得绰绰有余了。
你去找乔梧了么?
没错。
向她买画?
不是。这是她送给葵的。
付南瑛不再说话,看看他的淡漠和沉静,内心的浪涛又翻起了猜疑和愤怒。
她回来之后,他又变得和以往一样,忽冷忽热。不,应该说,他根本没改变过。
她觉得毛朵朵说得对,不该让他们藕断丝连,得给那女的下马威。
叮呤叮呤。风铃响起,你探头出去,看见身穿华丽冬装的付南瑛从容不迫地走来。
接着,她不等你开口,斩钉截铁地赏你脸颊一记火辣辣的耳光。你诧异。
我告诉你,狐狸精不好当。以后别来缠着我家玄。
付南瑛抬起下巴,鄙夷地睥睨着你,眼神充斥着不明的怨恨与愤怒。
我和姜玄只是朋友。
这句话很客套,不断重复了好几百次,你也疲惫了厌倦了。可她们还是不理解。
当然,这指的是付南瑛和毛朵朵。
就凭这种解释想脱罪?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是来勾引玄。
相信,有这么难吗?
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哼,相信你的话,我岂不是太愚蠢了?
那至少你得相信姜玄。
果然你和玄有一腿吧?连说的话都一样,你要我怎么还能相信你们没什么!
你想要怎么样?
怎么样?当然是把你这贱货摧毁!
付南瑛倏然嫉恨你和姜玄那不知不觉建起的默契,无比的愤怒驱使她冲动。
她用力地把你推到一旁,抓起桌上的画册,疯狂地一张一张撕碎。不留情地狠。
那是你每天的心情,你的另类日记。你瞪大双眼,立刻阻止她继续破坏。
可来不及了。画册已被毁坏得七七八八,只差没扔进火坑焚烧。
一页页,一笔笔,全都湮灭于瞬间。支离破碎,残骸凄凉。你的心,裂开。
凛冽的风渗进缝隙里,刮得你隐隐作痛。
她皱着眉头看着你,愧疚感很快地云消雾散。她坚信着自己没有错。
她想她这么做只是给你点教训,第三者本来就是罪孽,让你知难而退已很善良了。
但她不知道,毛朵朵专属的道听途说,早已构成严重的误会。
如今她会冲动,也是为了她的丈夫,为了她最爱的姜玄。她不允许其他人介入。
别装模做样的,这些烂画值得了多少钱?看你这嘴脸,就知道你是个水准的东西。
她把画架上的水彩画拉下来,拿过大剪刀就毫不犹豫地乱剪一通。
你在干嘛!我不准你糟蹋这些画!
就算全世界把你批得一文不值也好,你亦不容许谁糟蹋,侮辱唯美的艺术。
放开我。我就是要糟蹋你的所有画所有作品,我就是要糟蹋这些烂东西!
她没停下动作的打算,轻蔑地说着,把箱子里的画都倒出来,拼命地踩着它们。
不。你没资格糟蹋它们!
你拽着她的外衣,狠狠地推开她。她一个不小心跌坐在地上,怒火猛烈地燃着。
我就想糟蹋它们!就像糟蹋你一样!
她扫下桌上的东西,抓起你的手臂,决定和你斗个你死我活。
无理取闹也该有个程度。
你用额头撞向她的额头,一把甩开她的手,踩着她的脚。幸运地,她穿着长靴。
明明错的是你,为什么还要反抗!
她从手提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不顾一切地朝你奔去,胡乱地挥着。
我没有错。难道你想要我乖乖地被你伤害,还感谢你吗?
你后退几步再迈前,握着她的胳膊,让她的左手霎时无法动弹。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你还真敢说啊!犯错了还理直气壮的,简直不要脸!
她吃力地挣扎,不经意划伤了你的前臂。你咬着下唇,不满地盯着有点慌张的她。
毕竟,无意弄伤了人,是躲不过畏惧的。
别说了,现在就给我出去。
你捂着溢出血液的伤口,决然地说道。她不语,心情复杂至极。
我要你马上离开这里。
叫你不气她是不可能的。就算再大的肚量,再滥好人也好,说不生气也都是骗人的。
她摧毁了画册,水彩画,把铺子弄得乱七八糟,才肯甘心地离去。
你自嘲,这就是惩罚?你和姜玄真的没暗通款曲,哪来的惩罚。实在可笑。
是不是,上帝规定了暗恋已婚男子是种罪过?
你崩溃了,用几张纸巾盖着伤口止血,无力地望着周围。俨如没有绿洲的沙漠。
真奇怪,眼角竟挤不出一滴泪水。只是酸涩弄得你鼻头发痒。
在付南瑛离开不久后,戈渔回来了。她的身边还有言诺。
对不起,渔。
沒事,我都知道。
似乎洞悉一切的戈渔把你抱在怀里,安抚着你。她知道,你正比谁都需要温暖。
言诺把东西大略收拾好,再从后头拎着急救箱出来,主动地替你敷药包扎。
你把头戈渔的怀里,感动地向他说声谢谢。而他只是浅笑,不吭一声地摇摇头。
很痛吧。没关系,有我在。
戈渔指的是你的伤口,你的心。她并非撒在伤口上的盐,而是友善的OK绷。
今夜,姜玄没到画铺子来。
他忙碌到了深夜,经过那里时,早已打烊了。
付南瑛把整件事告诉了毛朵朵。意外听见的丛子聿,也向姜玄透露了。
可姜玄并没向付南瑛兴师问罪或提起。他觉得没必要。再争辩,亦只会拖累你。
够了,真的够了。他已疲倦不堪,不愿再掀起壮阔的波澜。
她仍以为,自家丈夫不知情,你也识相地消声匿迹在他们的生活中。
自从那次以后,你很少再见到姜玄。
你不会选择离开这城市,不会戏剧性地自我悲哀,夸张地思念他。
没有他,你还是可以活着。仅是,心头那角凹了个缺陷罢了。
时光无止境地奔跑,换季顺着沙漏流。觚还在,你还在,戈渔还在,言诺还在。
可有那么一些东西和人,已不在。是不是随着命运,落地生根去了?
你云淡风轻地笑,瞥着玻璃柜子里的觚。愁绪一下子涌现,蔓延,匍匐到海角。
幸好,那些愁只占了半个觚,未满。
你为姜玄种下的狗尾巴草,也只绽放了一半。另一半在彼时已枯萎。
这段暗恋不过沥了短暂不起眼的时间,在最坚韧时被脆弱击垮,糜烂着凋零。
后来,你收到了从米兰寄来的一幅油画。
那幅画尚未命名,粗糙不细腻,含义却饱满。
画里的白老鼠乘在纸飞机上,飞越繁华的城市,却惦记着古老的家乡。
城里有醉生梦死的岛屿,家乡有稻穗和淡茶醇酒。最终,它迷路了。
署名为,诱拐惯犯。
你打开纸箱,呆滯地凝视着被摧毁的画册和放弃续画的作品。
春暖迎来了澄澈的阳光,时光送走了注定的错过,你又追逐起回忆。
他不是你的沧海一粟,更不是弱水三千,只能取的唯一一瓢。
但你却没法逃开。
逃开这转瞬即成天涯的蜿蜒小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