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一曲

2012年1月30日星期一

逆流的逆,战役的战。

我留着陪你 强忍着泪滴   
有些事真的来不及回不去
……又是周同学沁我心脾的嗓音,久久盘旋,迟迟不褪。
那一切迂回在字句间的旋律,缠绕在旋律中的话语是如此的微妙。
碰撞后滚烫了冰冷,汹涌了平静。感触到尽头。

我留着陪你 最后的距离   
是你的侧脸倒在我的怀里   
你慢慢睡去 我摇不醒你
……倏然,我又想起几天前的电影。那是周同学与谢大哥为主角的电影。
逆战。逆流的逆,战役的战。可买票时,我是嚷The Viral Factor的。
这部电影在我心中轰轰烈烈了很久,从上映那天开始。等待等待,我终于逮到机会了。
到一家不超18岁也允许观赏的电影院,排着队,买了票,高兴得忘了怎么笑。
犹记得,我看这场电影首先是为了周同学。其次就是活生生的剧情以及各种画面与场景。

这回,我不买爆米花不买饮料,就只抓着戏票,屁颠屁颠地滚进电影院。
人群再熙攘也好,谈话声再细碎也好,我也怠惰地不去理会。我只想顺利地看完这场戏。
就算中途有计时炸弹引爆,劫匪突兀行劫,抑或是火星人进攻地球,我也不管。
谁要你让我参与了周同学的世界,我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放手。我可是坚韧不拔的爷们啊!
那时中午3点多,我坐在视线颇好的地方,等我期待N年的电影上演。激情澎湃。

就在大约十几分钟的时间爬过以及无聊的广告结束之后,我听见了周同学的独白。
又是那把清晰既朦胧的声音。他躺在清冷的水面上,头发短刘海短,胡渣围着轮廓,皮肤略微黝黑,与叶湘伦、Kato、乔飞、方世杰、李奥、拓海等的形象截然不同。
周同学,我不得不称赞你,你的突破实在别有一番韵味。我当然知道这造型是为了配合这部戏,你需要这种形象这种感觉。你真的敬业。
然后即是激烈的枪战。场景在约旦,枪林弹雨中你的奔跑,话语,一举一动都是真真切切的,摆脱了你原有的特质,丟掉自己的影子扮演着万飞四处闯。
砰!安志杰亦是戏里的肖恩,朝女主白冰的额头开了一枪。快、狠、准、美。华丽的子弹穿过她的额头,直接地冲进万飞的脑袋里。多么漂亮的一幕,多么漂亮的一击。
后来就是医院里,医生说子弹取不出来,我们的万飞小朋友就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了。那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错乱的感情,沉甸甸地说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要回家。
走在雪地里,他和一个秀气的女子说要她好好照顾他的妈妈……两个星期后,他可能要离开一段长时间。这句话里的伏笔很浅,我们都知道。我知道的。
他的妈妈告诉他,其实他还有一个哥哥。她不想再失去谁了,所以他一定会把哥哥找回来。为了他的妈妈。倏然,我想,周同学无论在戏里还是戏外都是那么孝顺。

接着就是谢大哥越狱的部分了。看着马来西亚的法庭,马来西亚的警察,以及某影帝专业的演技,我立刻觉得有点好笑。不知道为什么。
千里迢迢来寻夫,哦不,是来寻兄的万飞终于找到了他的爸爸。同时也活生生地会见了万阳与不知哪个女人生下的女儿,万长胜。
那是大马的天才童星,李馨巧。真是幸福的小孩,能够和谢大哥以及周同学一起演出。她说,爷爷说做人要和赌博一样,最重要是长胜。所以这名字就这样诞生了。
因为这句话,在座的各位观众们都笑了。她把一大叠100分的考卷烧掉,与万飞同学小聊着,然后万飞就与自家哥哥在报纸上邂逅。
“阿胜……你爸是坏人?”简单的字句,情感却是复杂。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你哥哥?”
“不能,我是警察。”
万飞是警察,他的语气很坚定,眼神更若毫无一丝犹豫。可我知道,他也曾挣扎也曾矛盾。但他认为哥哥必须自首,为了他的女儿。
略过凌乱的画面后,他的爸爸死了。万阳在外头,听见夺命的枪声,直接停下了动作,无奈。而隔着一扇门看着爸爸被两枪毙死的万飞更是痛苦,拿起灭火器敲着不易碎的玻璃,叫着我们听不见的爸,不断地敲着玻璃,试图跨越到爸爸身边。接着,他身后的警员把他敲昏,一阵黑暗,陷入短暂既漫长的沉静。

镜头转到谢大哥那里。我不得不说,此人真不愧是影帝,敬业至极。那幕是万阳对着他爸哭,感人得一塌糊涂的画面。对着冰冷冷的尸体,他什么也不多说,就狠狠地掉下泪来。表情神态颇为逼真,又加上气氛恰到好处,那种感触确实会蔓延到心底的。
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滑溜溜的鼻涕流下来了,他就一手抹掉继续哭。过后另两条鼻涕再次登场,他又是理所当然的抹掉继续哭。瞧瞧,这就是形象无所谓,最重要是演技佳,感觉真切,拥有永垂不朽敬业精神的谢大哥。值得赞赏值得赞赏。实际上,我觉得这对形象并没太大的损坏。不过是个鼻涕,谁没流过呢?这才是自然才是真实。
因此,我从来不介意。只是当时心想,他还真是可爱。

中弹的万阳要自家弟弟别把他送到医院去,颤抖着持枪对着他,用标准的粤语说我求你了,弟弟。
那一刻,感觉温馨到彻底。就那一句弟弟,那句动听无比的弟弟。
万飞瞥了他一眼,沉默不语。他并没有狠下心来抛掉哥哥,他开着车把他带到一个较为隐秘,亦是以往万阳与他爸经历过一段风雨而稍微停驻的地方。
到达那里后,万飞替哥哥挖子弹。他轻蹙眉宇,看着强忍住痛的万阳,内心难免会滋生一波挣扎。接着就是两人的谈话……
“当年你两岁,就像块豆腐。”
“那时大家都叫你油豆腐。”万阳说。

“可是,那一瞬间,我感觉他回来了。”万飞说。

“我跟我爸的世界,你是不会有的。”说了一段已成过往的事后,万阳说。
警察来了,万阳逃了,剩下万飞一人被重重包围。
逃走之前,万阳说,别再陷下去。
他不想害了弟弟,宛若一张白纸上被点了墨,还不断地渲染晕开,覆水难收。
可他又怎么会知道,与自己流着同样的血的弟弟,已回不了头。

“我没有时间了,你知道我没有时间的!”
万飞被关在笼子似的监牢里,带着混浊的情绪地敲着那暗色系的铁杆。
是的,他没有时间了,两个星期明明是近在咫尺般的遥远。

直升机上,万阳说,你这样做,回不了头的。
万飞早就知道自己已没办法再回头了。
他从包庇哥哥的虞犯成了真正的罪人,被黑白两道追杀得四面楚歌。

“撑着啊,弟弟。”

“我们还有机会。”

“肖恩的枪法太快了,我们只有同时从两边出去,在肖恩击中一个人的同时,另一个就有机会把他打死……”

“我说过,我们的命很硬的。”

万阳开始打手势。一,二……


砰!砰砰!!!砰砰!!!!

万飞倒下了。万阳紧握着他的手,一阵平静的混乱碾过。

我留着陪你 强忍着泪滴   
有些事真的来不及回不去
……
我留着陪你 最后的距离   
是你的侧脸倒在我的怀里   
你慢慢睡去 我摇不醒你
……

“我终于知道,把我拉上来的人是谁了。”

“那一瞬间,那种感觉回来了。”

万阳回去见妈妈了,带着她的女儿长胜。

妈妈后来问,你弟弟呢?

万阳苦涩地笑。

……

“当一个人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心里最在乎的人,会一直陪你走下去。尽管他们不再在你身边,但他们会永远与你同在。如果世界上只可以选择一种永远,他们,就是我的永远。”

独白结束了。
可在我脑海里无止境奔跑的零碎画面,从没停下脚步。
一直一直奔跑着,奔跑着。

逆流的逆,战役的战。多么铭心刻骨。

最熟悉的陌生,最朦胧的轨迹。

我会发着呆然后忘记你
接着紧紧闭上眼
……我发呆了,却还牢记住你。然后闭上眼在黑暗中慢慢逃跑。

我会发着呆然后微微笑
接着紧紧闭上眼
……我颠沛流离了这些年,笑到疲惫。然后带着满腔缅怀辗转。

每每听周同学的歌,心底总是掀起一股莫名的浪潮,有时是滚烫的暖流,有时是冰凉的涟漪。
犹记得,几个小时前,我打翻了沉睡的激动,流泪到麻醉了疼痛。我的身上都是不起眼的小伤痕。
一道一道,宛若陈述着过去的诗句,提醒着我要再善良一些。殊不知,这些早已是家常便饭。
我不是上帝偏爱的宠儿,我纯粹是头生存在岛屿上的兽,孤独一生,寂寞到天荒地老。
因此,我学会了躲在角落舔伤口,治愈后又开始轰轰烈烈。沉默着对过客微笑,安静地挥挥衣袖离去。

我是个爱回首的家伙。特别是对擦肩而过又能牵出一点感觉的陌路。
在这繁华既喧嚣的城市里,在那乌烟瘴气又熙攘的街道上。不断地回首,不断地错过,不断地淡忘。
我不知道终究多少陌路曾是我见过的熟悉的容颜,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可我一个不小心,就把两名过客刻在我的脑海,如今都还没忘怀。尽管清晰的场景堆满了尘埃。
没人教我打扫,我只好用指头划过,让陈旧亲吻我的手心,然后抿着嘴笑。

在这个没有四季的国家里,我永远都期盼着雨季。而我碰见他时,却是阳光普照的晴天。
那是2009年,在吵闹的麦当劳里。
凭着我一向准确的第六感,他大概是19左右的少年。身边乃一群嘻嘻哈哈的朋友,比绿叶还翠绿,比锦瑟还青春。
他并非出众得引人注目,也不是无人问津且经常被忽略的可怜小角色。
我蜻蜓点水地瞥过他,由衷认为他好看。有一张好看的脸,白皙却不虚弱的皮肤。真让我不禁也羡慕起来。
这也让我领悟到了,男孩有时候漂亮起来会比女孩还可怕的。

无可否认,他吸引了我的眼球。当然,我不是变态或是偷窥狂,我只是偶尔瞄向他罢了。
然后,我看看胳膊上隐形的表,意味到时候不早,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离开这斑驳陆离的地方前,我不假思索地朝洗手台那迈步去。拧开水龙头,挤出洗手液,将油腻腻的双手洗净。
倏然,一个身影挡在我的左边。就在好奇心蠢蠢欲动下,我稍微把视线移过去,想看看究竟是哪号人物。
谁知道,站在我身旁的竟然是他。那是在我预测范畴之外的。

刹那间,我忘了怎么呼吸,怎么形容活生生咽下肺腑的情绪。
我让冰冷的水冲着泡沫满满的双手,时不时瞄向他。他的眼眸带着柔和,浅浅的笑自然又干净。一点都不做作。
那时不过几厘米的距离,使我的心潮汹涌。不是一见钟情这老掉牙的玩意,而是一种飘摇的感觉。
像是蒲公英。

至今,我已不记得后来是谁先离开。我更不记得他的脸,只记住了那种微妙的感觉。
在瞬间升起袅袅青烟,游到额头前扩散。最终只能随着逐渐被抹去的痕迹,冉冉地攀向故事的句点。


另一个人,则是我在那群损友面前,笑得合不拢嘴,高谈阔论时不停嚷着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遇见他,似乎介于夏季与秋季之间。一直到深秋,我还是能够看见他那晃悠的身影。可到了冬季便灰飞烟灭。
我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什么学校。只晓得我们是同龄,在同个补习班里。他的好看很平凡。
就连感觉也是如此的熟悉。在朋友提醒我之前,我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我朋友指着他问我说,腻知道他是谁吗?怎么感觉熟熟的?我转头瞥向他,歪下脑袋打量着。

不说还没觉察,他真的很熟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幼儿园吗?不可能。小学?不是。难道前世曾经相识?
怎么可能。每当说到这,我都是自顾自地笑着,随便敷衍过这一切。从来都不去浓墨重彩。

我对他的感觉,俨如沙漠中的炙熱与海市蜃楼的荒唐碰撞,而散开的化学作用。
离奇得比天方夜谭还惹人蛊惑。
我很喜欢那种感觉,喜欢他的模样,喜欢他的身驱,喜欢他的眼神。很单纯很潇洒的喜欢。
但我们始终是陌生人,他在他的宇宙漫步,我在我的世界狂奔。哪来的交集?
所以,我只能揪紧那种感觉,尽量在它流逝之前,肆无忌惮地感受,疯狂地代替OK绷贴在刺痛的伤口上。

我很轻易地喜欢上一个人一些事一种感觉,却不容易奉献出爱。

如今我再也没有看见他了。
我懒得再猜测,懒得再制造一个幻觉蒙骗自己。就算听朋友说在哪遇见他抑或是他怎么样……
他不过也是我生命中的过客。相互错过,相互淡忘。

最熟悉的陌生人,你只要在我的轨迹留下温度就好。
尽管我的过往是那么的朦胧,朦胧得我的调色盘都混淆。


心里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你会看不见
……再见,周同学。但愿你的轨迹能够蔓延到我的梦里。

2012年1月18日星期三

谁来救赎悲愤的野兽?

囚禁在宛若地牢的透明匣子里,我只能不断地把视线移向苍茫的天空。
碧蓝中略带朦胧的绿,偶尔阳光澄澈,偶尔乌云笼罩,偶尔几只乌鸦翱翔过,偶尔几张容颜憔悴过。
你听见了吗?我那沸腾的热血已渐渐冻结成冰,被薄雾覆盖,冷却了这些年。多么悲伤。
你看见了吗?我那璀璨的孤独已慢慢褪尽斑驳,被轨迹磋跎,老去了这些岁。多么桀骜。

我那让人投以鄙夷的伤痛,在通往海枯石烂的路途中发酵,直奔到汹涌的心潮,掀起波涛。
没人知道,我又歇斯底里地撞着泛黄的角落,任尘埃浇湿癫狂,疯子般地萌生摧毀自我,摧毀一切的念头。
无厘头得彻彻底底。我就偏偏南辕北辙,注定与老天爷逆着方向跑,一生事与愿违。
但我不再畏惧。我必须勇敢地披荆斩棘,留下饱满的轶事,到临死之前兀自孤芳自赏,然后毫无遗憾地告别。
瞧,这是多么玄妙的感觉一瓢。澹然得唯美,唯美得不可思议。

我终究是野兽。一只虞犯的野兽。
在森林中孤身徘徊,踽踽独行,最后掉入陷阱被捕。成了一辈子的囚徒。
六千九百年后,我被流放到一座俨如海市蜃楼的岛屿去。
我倏地染上了毒瘾,贪婪地奢求着无止境的毒品从天而降,变为我的礼物,让我长久拥有它。
可它的药效实在马虎。没过几小时,我的悲愤和忧愁又风风火火地归来。

我怒了。怒得时光缝隙都开始出现裂痕,怒得世界即将被外星人撕成两半。
然后,潮湿的眼角流下一条条咸涩的液体,滑入喉咙还是滚烫的冰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听丑恶的人类说,那叫作眼泪。

我爱上了仙人掌。轰轰烈烈地爱上了它。就在干燥炽热的沙漠里,我首先邂逅它,接着便义无返顾地爱上它。
它不爱说话,总是背对着绿洲,憧憬着身上淡粉色的花朵。与它共相思。我看见了那朵花,它很漂亮。
漂亮得让一颗沙子都妒嫉。当然,我也不例外。我恨它为什么能够依偎在你身上,感受你的体温,感受你付出的爱和岁月。
而我,不过是只路过的野兽。来去匆匆,如漂流木。我为它沉沦为它读懂唇语,为它明白感情。
可它永远都不肯望我。就连那卑微的一眼都不肯。吝啬,抠门。因此,它有燃起了我那熊熊怒火,恨它恨到海都呼啸着哭泣。
我恨它还不过是因为我爱它?

我是头野兽。仅想要把它占为己有,什么都不想。我知道它不会舍弃它所爱的花朵。
所以我决定摧毀它。
那时,我还不知道,原来我那该死的想法有个名字叫自私。

在月圆的那刻,我聆听飞蛾扑火的故事,亲手摧毀了它。剥夺它的生命,结束它的一生。
它沉默不语。在潭水流动的瞬间,我抬起头迎着凛冽的风,埋葬它的死亡。
一阵渗入脊骨的痛揪住我的心。我俯首一望,才发现我的全身都是它的刺。那意味着它的尖锐的刺。
冰冷的泪水烫伤了我的毛发,与那一身细小的刺缠绵。我拼命地呼吸着氤氲的空气,强忍疼痛笑着哭。
这样,是否我们已在一起?

假若是如此,我宁可用一辈子的疼痛来换取你的体温你的呼吸你的一切。
我做到了,却连一丝苦笑也挤不出。更别说是壮阔的大笑。


我来自遥远的国度,我是头无名的野兽。
我爱上了仙人掌,摧毀了它,与它同在,沉沦一世。
我有时会忘却自己是谁,可看看缠着身体的刺,便会蓦然想起所有。
因此,我的记忆犹新。


柔软的旋律依旧沁人心脾,沙漏与时光依旧比赛到最终。
我就如那头悲愤的野兽。而谁又是我的救赎?
野兽有仙人掌,有扭曲的爱,有疯狂的轶事。而我又有什么又有谁?

我不渴求太多,只需要救赎。


我是野兽,野兽是我。
悲愤的是我,哀伤的是我。
疯狂的是我,乖戾的是我。
一切都是我,一切都是你。

我是兽,你是仙人掌。

2012年1月17日星期二

到底寂寞得苍凉。

寂寞不卑微不可耻不犯贱。
寂寞本身是个押韵漂亮,脱离凡俗,宛若沧海一粟般宝贵的存在。
可寂寞也是毒药,比海洛因的药效强烈上几倍。就算戒了它,甚至把它丢到九霄云外,它还是会带着沸腾的热忱,翻滚着无止境的浪涛,席卷繁乱的心灵。
多么可怕。因此,它成了红尘的纷纭,化作袅袅炊烟,飘着飘着。一个不小心,便飘到了我的人生。
荡着摇摇晃晃的小舟,不依赖靠岸也不摆渡地伴我颠沛流离。它就这样,变成了我弱水三千,只能取的那唯一一瓢。
我不曾爱它。它会让我不断地遍体鳞伤,刺痛着那沉甸甸的疤痕,又让我歇斯底里地癫狂。
可我辗转的这些年来,它都不厌其烦地斑驳我的荒唐,使我抬头挺胸地骄傲,璀璨我那时而饱满时而瘦弱的插曲。

所以,我决定好好地爱它一回,轰轰烈烈地缠绵一生。直到我的容颜和岁月都枯萎。
化作不护花的落红,化作贪婪秋雨的春泥。

我是无厘头的。无厘头得人人都把我描述成荒谬绝伦的角色。不,并不是人人。而是我自己。
从来没有人会刻意地描述我,抑或是筑起立下山盟海誓也不怕食言的肝胆相照关系。我只有我,与生俱来的自己。
然而,那些萍水相逢的过客皆来去匆匆。擦肩而过,点头,微笑,回首,甚至是不屑一顾……
最终都是逃不过陌路二字的纠缠。不是吗?唾沫横飞地,神神道道地,矫揉造作地说到海枯石烂,深情无边,到最后还不是被分离涂鸦成覆水难收?
这也许是宿命。我们可以选择逃离或奔跑,但我们最终没法甩开那环圆圈。这就是造物主制造人类时,疲惫到悲伤的惩罚。

听人嘟嘟嚷嚷着谁家的灯火多耀眼,谁家的垃圾又发霉。我不禁想,这或许是嗑下寂寞时忽略了份量而造成的后遗症。
从拐弯走到转角,霓虹灯走到大街道,城镇走到乡村,耳畔杂乱的声音总是迂回不停。寂寞,寂寞,寂寞,寂寞。
它实在厉害。让我不得不钦佩。它会把南辕北辙化为沧海桑田,把事与愿违化为天崩地裂。它根本不温柔,就算它拥有治愈的功效。

我倏地爱上南拳妈妈的《时间若倒退》,更因一句“有些人很无聊 明明寂寞装骄傲”酝酿出了如此醇厚的轻描淡写。
对寂寞的刻画,我无法浓墨重彩地描绘。我对它并非彻底的了解,只有最基本的心心相印和默契。

我啊,就俨如那句歌词里的人。无聊到腐朽,明明很寂寞,却装得多骄傲。
我经常寂寞,寂寞得连壮阔的波澜都会倒退几步。可却表现得无所谓,满不在乎,很骄傲地说,我目前很好,什么也不需要。
但我非常需要。我需要人陪,我需要柔和的目光,我需要疯狂的闹腾和乱七八糟的言语。
我的情感兀自存在,所以我不想要与寂寞长厢厮守。尽管我要流浪,我还是需要朋友和家人。我需要一个暖流滚烫的拥抱。
以后和未来会怎么样,我从来不知道。
窝在棉被里,仰望着虎口中的夜幕,星空黯淡,月色惨白,晚风萧瑟。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更不会是帶我通往尽头的地铁。

唯一我知道的,仅仅是我到底寂寞得苍凉。

2012年1月16日星期一

暖流滚烫。

暖流滚烫。


「假若」

你说,假若我们不曾相识,如今又会是什么光景?
我说,别谈假若。假若总是掩饰虚伪的借口。

你又想掩饰着什么讷?我亲爱的你。
我亲爱的朋友,虞枭先生。
你曾在这家古老的咖啡馆拥着你爱的女子,辗转到深夜。
当然,我不求你牢记这几年前的历史。

此时,仅仅是回忆碾过。留下刻骨铭心的痕迹。
让我没法收拾这种糟糕的狼藉。

我倏地怨恨你。怨恨你为何昼夜颠覆地翻起过往?
就像错乱的生理期,偶尔到访便形影不离,偶尔却主动人间蒸发。
可是,这回你匆匆地来,也匆匆地走。

没有停驻多一秒。


「沉默的岛屿」

“走吧,迟久。”
“去哪里?”
“一起私奔去。”

在若梦浮生的时代,我们疯狂了好几个从前。
你帶着我离开纷乱的红尘,碾过N个城镇,颠沛流离到天涯海角都疲惫。
尽管,每每转身都是你予我那近在咫尺的小波澜。

泛起插曲中的涟漪,荡漾在纯然的锦瑟年华以后。

犹记得,我们真的私奔到一座人烟绝迹的岛屿去。
荒唐却不苍凉。谁要彼时,相伴的温热滋润了寂寞的幻想。
你在那筑起了属于我们的木屋。尽管陈旧残缺。
我在那写下了属于我们的故事。尽管最终徒劳。

但这种颓废又糜烂的时光,寿命又能多长?
我们毕竟需要符合实际的生活。

所以,你我都摈弃一切当初美好的以为,回归繁华都市。继续奔跑。

那天是轰轰烈烈的倾盆大雨。
清冷的雨滴,淋湿了我们,淋湿了岛屿。那座沉默不语的岛。
它是孤立的。如我。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我一直都是孤立。就算四面楚歌。


「天荒地老」

我们的分开,平静得树梢都成了阳光的绊脚石。让它的澄澈流泪。
后来,你又和另一个女孩在一块。她叫包漫漫。

似乎是高中时插入社团的后辈一名。拥有刺眼的明媚和光环。

她很天真。天真得相信你们能够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惹得我不禁想嘲笑她。这个世界真的有这玩意?你俩到底在嚷哪套山盟海誓?
我甩甩倦意满满的手掌,捏着干燥而破裂的下唇,把手机抛到沙发上。

你知道,她知道,其他人都知道。我那是妒嫉。
当然,我绝不会慌张地否认。欲盖弥彰的愚蠢行为,不是我的技俩。

或许是岁月飞逝的缘故。在沙漏跌得支离破碎时,我憔悴了。
看看镜子中映着的自己,容颜已在褪尽的边沿徘徊,苍白既枯萎。
我才不会败给年龄,更不会妥协于年轻和苍老。

每每她在我面前浓墨重彩地描述着你们之间的斑驳时,我只是浅笑着回应。
纵使我是多么地不屑这种炫耀。
可用单纯的角度想,她不过是要得到我大方的成全和祝福。我必需善良。
我不可以那么残忍地泼她冷水,然后诅咒你们将成为七年之痒的手下败将。

我没有她奢求的善良,也并非童话里恶毒至极的巫婆。
我就在中间的灰色地带立足。无人打扰。

我爱过你,所以没办法善良地祝福你们。
但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得由衷地祝福你们。只是,时间需要再长一点。

虞枭,包漫漫。
你们就天荒地老到死吧。


「冷色调」

莫阳阳说,她终于把那幅置在阁楼已久的油画卖出去了。
她本该觉得不舍。可金钱不允许这种感情存在。
对金钱而言,任何感情都是卑微的精神支配物,根本没能力让人类生存。

可是金钱永远也不会知道,很多人都是为感情而活,甚至是死亡。

瞧瞧,感情那么伟大。就连变态的原理也解释不出它的公式。
化学物理生物也好,都不是感情二字的对手。因此它们从不在同一艘船上。

那幅油画是她和杜安然分手后,用上七天七夜时间所完成的作品。
她根本就不是理智的人,她是沉醉在海市蜃楼里的艺术家。所以我了解她。
我们并非掏心抠肺把家族祖宗十八代都向对方交待得彻彻底底,肝胆相照的知己。
我们只是拥有不明的默契。相撞了,便绽放火花。

偶尔璀璨,偶尔黯淡。

今天又放晴。你和阳阳也似暖意扩散的晴。
你告诉我,你和包漫漫将到巴黎去渡蜜月,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
她告诉我,她和杜安然破镜重圆,两人正准备约会到世界末日。

那我呢?

“小久,看来你是属于冷色调的温度。”
阳阳牵着杜安然的手,凑到我面前来,提醒我目前的处境。

冷色调,就若我与生俱来的血液。


「火车站的茶香」

最初,我们的相遇是在北边的火车站。
我从遥远的国度归来,拖着沉甸甸的行囊,四处张望这陌生的地方。
有股淡淡的茶香飘过我鼻息。我转过身,回过眸,只见你。

你斜靠在柱子上,戴着耳机听音乐。眼珠漫无目标地左右移动。
我倏地喜欢上你那张俊俏的脸,但我从不主动搭讪人。

所以,我选择继续我的路途。踽踽独行到喧哗既熙攘的街,然后停驻。

忘了多久以后,我再次遇见你。在B城大学旁的咖啡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装作不经意地瞥着你。直到你的踪影消失。

那些回忆,我还在无止境地追逐。
不期盼你会记住哪一些,不渴求你会把我谨记于心底。

我只要,你把那一角的暖流给填补。


「暖流滚烫」

“可以抱我吗?”
“为什么?”
“一个单纯的拥抱,不需要理由。”

几年前,我们在咖啡馆前拥抱。昏暗的橘色灯光,调情的爵士乐。
那时,一股滚烫的暖流淌到我的心田,让沉睡的稻苗都发芽。

此刻,那一江暖流冷却了一角。变得格外空荡,冰冷。
我多想,让你再抱我一次。就仅仅是稀少的一次。我已戒掉了贪婪。
但是,你的她就在你身旁。她霸占了你的温暖,准备与你相濡以沫,厮守到老。

我又怎么可以厚颜无耻地要求你给我一个卑微的拥抱?


END。

两只摩羯,两只摩羯。

或许这该被喻为微妙。
一只乖戾的蟹,在千回百折的岁月中遭遇两只摩羯,然后不假思索地爱上他们。
纵使渲染在调色盘中的情感仍有差异。
宛若穿梭树梢映在潺潺流水的浓雾,随着时光碾过的痕迹奔跑,牵绊了锦瑟年华的苍凉。
不就是一场偶然的荒唐?那些穿凿附会的惆怅其实都是多余。
可我偏爱多余地满面愁容,多余地叙述忧伤,多余地颠覆昼夜疯狂,多余地为你又哭又笑。

我啊,就是那么的歇斯底里。总会在蜿蜒的插曲中轰轰烈烈,再波澜不惊地平静上几年。

那你们呢?我刻骨铭心的摩羯两头。
与我不过仅有咫尺之距却遥不可及的摩羯A,那天以后你就翱翔到18岁的天空了。
而我从来未曾触碰过的摩羯B,18日过后,你便把32奉献给过往,正式嵌入33的镜头。
我亲爱的你们,别忘了好好地过。生活即是如此,没什么了不起的。
若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芳草,就赶紧把她握在掌心里,免得成了萧艾就欲哭无泪。
到时候,我绝对会袖手旁观嘲笑你们。可谁知道?笑得愈大声,疼痛刺得愈深。

我啊,在孤单的轨道上踽踽独行了这些年,却始终不敢脆弱一回。因为我知道,我不是。
我永远都只是沉沦于凶烈深海里的狼,注定寂寞一生,狠狠地舔着伤口,啃蚀悲欢。

小A,我不再暗恋你。但是基本的喜欢,我还是不会舍弃。谁要在你身上,昔日的感觉犹在。
小B,你此刻展翅高飞到何处了?我毫不犹豫地迷恋你的嗓音,再不经斟酌地爱慕你。从五年前开始。
瞧瞧,我们不都是在平行线上的吗?怎么样萦桥绕道也不会有交叉点。
转转兜兜,擦肩而过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圈,到天涯海角,还是你于东我于西,你爱南我爱北。

但你是否记得?曾几何时,我在北方的西城爱着住在东城爱着南方的你。
小A。
其实,谁看穿了,你不仅仅是爱着南方。还爱着南方的她。
某种意义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每个人都是如此,爱着的时候,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甚至是爱屋及乌。
难道不是吗?

小B,我所爱的伦²。
对于你,我实在没办法用文字来描述。轻描淡写也好,浓墨重彩也罢。
终归,还是但愿你奔出你的轨迹,冲出搁浅的彩虹,成为举世无双的传奇。

倏地回首。我不知不觉又成长了不少。
花开花落,晴暖阴凉,比喻成一座繁华城市里的区域的话,那一定是无人问津的偏僻小镇。
踏遍江湖上的涟漪,踩过潭水中的淤泥。殊不知,我们都尚未脱离浑浑噩噩的漩涡。
尾随着沙漏在时光的隧道上冲。就像把灵魂悬在云霄飞车上,拼命地呐喊却不断地欲盖弥彰。
欲掩饰孤独和卑微,匍匐在泥坑里当个巨人中格外矮小的逃兵。但最终还是无法隐藏着真实的悲哀。
人啊,就算戴上了看似高深莫测的玻璃面具,却还是徒劳。
玻璃是透明的,玻璃是易碎的。当它出现裂痕,裂痕蔓延到起点和终点时,一切皆是公开的秘密。

俨如自己在街边肆意喧哗赤裸裸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不忌惮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

跑跑跑跑,我又跑到海市蜃楼去了。明明是在无际的沙漠寻找绿洲。
可我弄丟了地图,弄丟了方向。
我不想再寻觅了。随意地摆渡后找个地方暂且靠岸吧,把客栈出租,躺在孤岛的怀抱里,漂流瓶般独自天荒地老了一生。
我蓦然忆起了彼时的童谣,追逐起了狭窄既平坦的草原,乘在纸飞机上环游世界。
愿你一生平安,愿你们一世斑驳。
愿你一世璀璨,愿你们一生静好。

两只摩羯,两只摩羯。

你们澹然了我的疯狂,却驯服不了我的乖戾。
你们撞进了我的眼眸,却蒙骗不了我的真挚。
你们壮阔了我的波澜,却平静不了我的心潮。
你们让我义无返顾地爱上,却无法让我义无返顾地逃离。

两只摩羯。一只在天涯,一只在海角。

2012年1月3日星期二

4。烟花易冷,独白无声。

「听青春 迎来笑声 羡煞许多人
那史册 温柔不肯 下笔都太狠」


言诺,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到老吗?

我比谁都清楚,这问题对男人来说是种挑战,抑或是负担。
因此,我也不奢求他会给我一个完美无缺的答案,更不期望他会予我未来。
未来总是渺茫的,宛若置身于虚无的浓雾中寻觅出口,海底捞针。
既彷徨又无助。

谁知道讷。也许,明天就世界末日了。
他轻轻地抽了一口烟,是他最讨厌的骆驼牌。然后,懒散地挠挠下巴。
他在昨天把邋遢的胡渣都刮掉了,干净了几分,年轻了几分。

那,我们就是到了永远。
十年前,永远对我而言是那么的遥远。如今,却逼近得连呼吸都乱了频率。
你说,时间是不是可怕得谁都招架不住?

永远这词汇早就该自生自灭去了。
他不屑永远这玩意儿。或许是长大后,红尘都透彻了,再丑陋皆已司空见惯。

它从来没存在过。
没错,永远又何时存在过?触碰过它,真正拥有它的人,都已不在。
在我看来,所谓的永远,就是在呼吸心跳停止之后才到达的最终一站。
那才是真真切切,如假包换的永恒。

而非山盟海誓中的天涯海角。
你远走,我高飞后,一切都云消雾散,化为乌有。

可在誓言里,它总是扮演着最主要的角色。
他说着,随手把烟蒂扔进烟灰缸的同时,又从盒里掏出另一根香烟。
很多东西,都是轻易地便会上瘾。没法缺乏,没法失去。

所以我不敢再相信誓言。
倘若还停留在青葱的锦瑟年华,我愿意愚蠢地相信一回。
仅是短暂又饱满的那么一回。


中午有对情侣来买画,似乎是附近那所大学的学生。
那扎着马尾的女生看起来比她男友成熟一些,眉清目秀,身瘦体薄。
她挑了一幅尚未镶嵌的油画,是阿梧的旧作品,名为冷却的烟花。
少年则微笑着沉默,对艺术一窍不通地任她选择。他宛若言诺,苍白稚嫩。
戴着粗框眼镜,轮廓深邃,眼眸黯淡,不挺拔却也不矮小。

岁月往往惹人哭笑不得。
他们的年轻叫我不禁羡慕了起来。青春,不得留白。
纵使我的年少被许多纷纭既繁琐的事填满,可我还是想再轰轰烈烈多一点。
那些连一丝波澜都不敢掀起的平静,实在让我意犹未尽。

我终究还是老了。
时光把我以往的朝气蓬勃洗涤成虚弱的憔悴。我倏地忧愁上整个秋。


这年,我没勇气在镜子前透露自己的年龄。
这年,有个身穿白袍的中年英俊男子告诉我,我活不久了。
这年,我在街上徘徊到脚丫疲惫,都无法再奔跑。
这年,有股暖流渗进我胸腔,直到他的怀抱慢慢地凋零。

那年,我俨如染上毒瘾似地爱过一个男子。
那年,他是我的毒药,我是他的毒药。
那年,我们都沉沦在无边的疯狂里,在海洋中浮沉不定,无需靠岸。
那年,他成了我的麻醉剂,带着我在尘寰中逃亡。

最终,我还是无地自容地败北。
败给病恹恹的贪婪,败给斑驳褪尽的流年,败给曾相濡以沫的容颜。

我叫戈渔。戈的戈,渔的渔。
他叫言诺,诺言的言,诺言的诺。



「烟花易冷 人事易分
而你在问 我是否还 认真」


在熙攘的C城,我遇见了白枭和乔恺。一个热情风趣,一个沉默寡言。
我同时喜欢着他们。可或许是后者淡漠的缘故,我在这场追逐显得比较吃力。
所付出的,自然也多出几倍。

朵朵说,我摆明是自讨苦吃。
我从不否认,既然我那么贪婪,受惩罚让罪恶感减低又何妨?
然后,如我所料,风光明媚的毛朵朵,爱上了乔恺。
友谊和爱情的碰撞,碎开了一道幼稚的裂痕,戏剧化得让我也难以置信。
一对朋友爱上同一个男人。不是老掉牙的剧情,还会是什么?

我啃着爆米花,在电影院里倏地笑出声来。上演的明明是悲剧。
坐在我左右两边的人,肯定萌生杀死我的冲动。
原来,我是那么的寂寞。买一个人的票,看一个人的电影。好笑,笑得我快哭。

哦?纯然。是你吗?
这把叫出我名字的声音,熟悉不已。转过身,立刻真相大白。
果然是你,我的视力还可真好啊。
是白枭。他正称赞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视力,身旁那娇小玲珑的少女则不说话。
带你女朋友出来逛街吗?
我问。丝毫不再有酸溜溜的感觉,也不再往醋坛子跳,不再嫉妒。

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喜欢他的感觉云消雾散了。

是啊。我们正打算去游乐场讷。不说了,再见。
再见。

挥挥手,送别他俩的背影。没有缱绻和不舍,甚至是夸张的流连。
原来,我对他的喜欢微不足道得彻底,短暂又摇晃。一不留神就被击垮。
Game Over。结束了。不着痕迹地化为乌有。

这样也好。
瓦解了这段时间里漫长的辗转。


海滩上的风,暖中带凉。拂过脸颊很是愜意。可我却突兀地失落起来。
夜幕低垂,月明星稀,百战百胜的毛朵朵自信满满地向我走来。笑得喜滋滋的。
喂,孟纯然。你输给我了。她把一张喜帖递给我,充斥着刺鼻的幸福气味。
我和恺就结婚了,到时候记得出席我们的婚宴。说完,她向不远处的乔恺踱去。

结婚了?怎么可能?连交往都没听说过。哪来的结婚?骗人。
难道,是他们早就在一起了。看着我懵懵懂懂地暗恋他当笑话?
原来最愚蠢的是我。

最终,我还是去了他们的婚礼。目送着他们的幸福,离自己愈来愈遥远。
可怕,太可怕了。

这是夏季时的恶梦一场。醒来之后,我狠狠地松了口气,变得疯疯癫癫的。
犹记得,我拨了一通电话给乔恺。嘟了很长的时间,他才肯接电话。

喂……你是谁啊?他的声音很疲惫,还略带微微的含糊不清。
我是纯然。我撅嘴回答。他在搞什么?连我的声音也认不得了?真是糟糕。
纯然?哪个纯然啊?凭着准确率百分百的第六感,我再次觉察他有点不对劲。
姓孟的那个。知道吧?可是没关系,他至少还活着,就证明他应该好好的。
孟纯然?你找我什么事?他懒洋洋地问着,映出还没睡醒的现象。

毕竟彼时还是清晨。

你……你结婚了吗?刚把这串没头没脑的句子说完,我马上就后悔了。
当然没了。你怎么了?突然这么问。沉默片刻,他很快便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没什么。再见。说不尴尬是假的。我赶紧挂掉电话,啼笑皆非。

我吓到他了吧?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会不会,因此而怕了我?接着开始躲避我。我不要。
我才不允许这段漫长的暗恋被活生生地埋葬在此时,继而长眠。
可我的笨拙和冲动,已让我化身为小丑。


结果第二天,我们在咖啡厅碰面了。

昨天真不好意思啊,问了你奇怪的问题。你不用放在心上。
昨天?你说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到底说了什么?
既然不记得就算了,反正也不重要。就这样。

乔恺,你知道吗?对于你的忘记,我是感激涕零得半条命都可以随时丢弃。
谢谢你,不记得那段不经大脑过滤就胡乱蹦出的话语。留我一层台阶。
没让我无地自容。也托你的福,我又能够安稳地入眠了。不再盲目地揣测。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晓得。原来那天是同学聚会,酩酊大醉的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接了电话。
提供此消息的幕后黑手为白枭。
所以,我对他说的话,他身边那群该死的混蛋们都知道了。
当然这也是白枭老实供出来的。

你怎么会问阿恺这种问题啊?你暗恋他哦?
该死的白枭。上辈子我肯定是欠了他还不完的债,这辈子来向我讨。
是啊是啊,难道你不知道?
我才不会表现得婆婆妈妈,扭扭捏捏的。谁要我叫孟纯然。

靠!就算你暗恋他,也不用问那种白痴的问题吧?
那算我打错电话。行不行?
真是一点都不坦白。可是你还真是会选时间啊。
你又想吐槽我什么了?
你竟然选在我们聚会的时候……哈哈哈,逊啦你。

你这只臭鸟在那里干嘛?
啊,阿恺。早啊。

乔恺乔恺。你总是会在对的时候,闪烁身后那道耀眼的阳光。


秋季拉开序幕时,毛朵朵告诉我,她向乔恺告白了。也被拒绝了。
她说,他是无情的冷血动物,决然到变态。果真摩羯座的男人都是这样。
搬来了星座这套,她发誓从此憎恨摩羯座的男人。还不断地批评。
我故意泼她一桶冷水,说,你毛朵朵也会有今天真是活该。自作自受。

我偏针对她玩弄別人感情这点来进行反击。
平常造孽多了,受点罚不过分。

孟纯然你这死家伙!她把吉蒂猫玩偶朝我扔来,试图想用它砸死我。
我还想活到八十,你可别诅咒我。我得意地接过这吉蒂猫,再丢向她。
我管你八十不八十,老娘今天就给你点颜色瞧瞧。
唉呀呀,我好怕啊。
她抓着我的胳膊,我拉着她的手臂,从沙发打到地毯上。快乐地打闹着。

年轻真好。
想起和毛朵朵那段真挚的友谊,纵使到了呵气成冰的严冬,心底仍是暖。


其实啊,纯然。乔恺是个好男人。我真的希望你们在一起。
那么你呢?你打算放弃他吗?
难道你想要我继续死缠烂打啊?他和其他人不同。
哪不同了?
他对待感情很执着也特别的认真。你要好好把握啊。

你会这么说还真是难得啊。
给我认真点听。我毛朵朵今生是没那个福气的了。所以啊……
你,孟纯然,我最好的姐妹。一定要嫁给乔恺,一定要。

那夜,她格外正色地盯着我的眼眸说。
我忽然被感动淹没,没骨气地流下了泪,紧紧地拥着她,迟迟不放手。
她的真诚,让我开始有些愧疚。我又怎么可以那么自私?
就算她和乔恺在一起,我也该由衷祝福他们。而不是不甘与嫉妒。

朵朵。那一刻,我甚至无厘头地希望,你能够和乔恺在一起。
这只是短暂地持续了三秒。

到后来,我才领悟,爱情和友情本就是两回事。
可往往总是在双方的轨道相撞,产生莫名的化学作用,瞬间错乱。

因此,朵朵。我但愿你幸福。


翻着一页页相册,看着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
我回首了几十年前的故事。
画面零碎,光景不再。我却长久地惦记住了两个人,不舍得忘怀。

一个她,一个他。
一个叫毛朵朵,一个叫乔恺。


我和乔恺始终都没在一起过。更没有如朵朵所说的,嫁给他。
我们是不单纯的朋友。在友情和爱情的平行线上断续交错,千回百折。
并非我俩没起点或终点开跑。而是一开始,我们就在彼此的途中相遇相知。

仿佛平静的插曲,仅能够泛起涟漪,轻微地荡漾。

我真的忘了究竟多久没和他见面,我只记得最后一次见面的光景。
那是在一场葬礼上。


葬礼上的人不多,忧伤则不停蔓延,空气氤氲,烟雨连绵。
他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陪伴他的姐姐。听说,死者是个女画家。
我没有参与,纯粹上前去和他寒暄几句。

我知道,他过得很好,还娶了E城的女子为妻。她不食人间烟火,贤淑温婉。
我知道,他的事业上了轨道,成功地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传奇。
我知道,他和朵朵一直保持联络。她还经常约他出去,填补心灵的空缺。
我知道,他没有拒绝我的暗恋,却也没接受这段我予他的感情。

其实我知道,我们的擦肩而过早已惘然。在追忆里流离,背对背奔跑。


我和乔恺宛若冷却的烟花。
那是一幅油画。挂在我为了他而经过的画铺子里,很久都没卖出去。
直到我下定决心买下时,已太迟了。

果然,我们还是注定错过。无止境地错过。


乔恺。
为什么?你老是在我入戏时,提醒我别太认真。
然后在我迷路后怅然若失,决绝地摈弃一切到千里之外时,你才暗示我。
暗示我那并非海市蜃楼,抑或是我自认为的醉生梦死。而是一种真实。
附着肉体存在的真实。

可是,晚了。真的晚了。
所以,再见。



「千年后 累世情深 还有谁在等
而青史 岂能不真 魏书洛阳城」


在米兰的时候,我特喜欢折纸飞机。毫无缘故地,纯粹喜欢着这玩意儿。
坐在窗前,拥抱暖和的晨光,闻着淡淡的草像,愜意上了心头,潮汐总难退。
我倏地想起一个人。他是个可以媲美著名钢琴家的流浪汉。似乎叫做虞晖。

遇见他是在萧索的秋晚。当时,他正孤身一人在冷清的街道上晃悠。
戴着暗色系的八角帽,穿着单薄的衬衫,破旧的牛仔裤及脏兮兮的皮鞋。
拥有着略微的艺术家邋遢。整体上,我给他的形相打了个八十分。
我想认识他。脑海中就只闪过这句话。于是,我不多顾虑便英勇地上场。

嗨。我用食指戳戳他的背,等他转头过来,立刻抛下这个字眼。
请问,你是谁?他皱着眉宇问道。铁定是对我突兀的搭讪感到疑惑。
我想认识你。我忽略他的问题,直截了当地道出我的真实想法。
这年头的女孩子,都是这么搭讪人的吗?他戏谑地笑,把脸靠了过来。

无可否认,他很好看。

俗套的开场过后,我便认识了这个不让我吃闭门羹的少年。感觉很微妙。
他满不在乎地告诉我,他叫虞晖。最初,我还以为他指的虞晖是所谓的余晖。
由于我们的关系不过是比陌路还深入一层,所以我们聊得很少。
原本,我以为会是那种尴尬的场面。谁知道,我们反倒愈说愈沉醉。
从短短的句子,变成没有休止符的旋律。或许,默契相撞,就会产生这种效果。

我们在古老的小酒馆完完整整地谈上了一夜。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那些乱七八糟,无中生有的话语绕到嘴边,就是肆意地放任,溜得一干二净。
在我看来,那时他已经疲惫不堪,只是在逞強。
他努力地撑着沉重的眼皮,扭着嘴角回应我,我就只弹肖邦,其他的免谈。
肖邦?好啊,现在弹一首来听听。我从不理解钢琴,虽然我喜欢唱歌。

不,应该说我对乐器根本就连皮毛都不懂。

其实,要他弹琴也仅仅是玩笑。可他却当真。
他从容不迫地走向那台山叶钢琴,和一旁的老伯说几句后,便开始弹起来。
我并不晓得是哪一首。琴声柔软细腻,沁人心脾,牵走了魂魄,忘情地熏陶。
我被他的琴声感染了,淋漓尽致地感染了。

所有杂乱的情绪,都被洗涤。
此刻盘桓在心中迂回的,唯有他那不知名的钢琴曲。

怎么样?用最后一个音符结束这首曲子后,他停下和飞舞的十指,离开钢琴。
我是不懂得钢琴,可你的琴声给我找到了感觉。我并没假装否认他的才华。
虞晖这人,确实不是普通的角色。不容小觑,不容小觑。

我就当作这是称赞吧。
这明明就是称赞啊,老兄。

那夜之后,我们在最初我们遇见的地方碰面两次,就再也没见面了。
宛若一阵放荡不羁的风,来去匆匆。


听说,生命中的过客即是如此。


也许,我们不会在相遇。
也许,转过身拐个弯,我们就重逢。

这些事,谁知道。谁又能够预料?


离开米兰后,我回到了属于我的城市,回到了繁华的尘寰。
我爱上了一个人,他叫乔澄。
现在,我正准备去找寻他的身影,追逐这场无止境的暗恋,直到以后。

我叫姜洛。
和虞晖相遇,爱上乔澄,就像是一生里冥冥之中的插曲。
我无法预测我的未来,偶尔还会回首在过去。
但我活在现在。


洛,你找我吗?
要不要,在一起?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在一起。不要拒绝我。
好。

真的?
怎么啦?难不成你反悔了?
当然不是。
实际上,我也想这么对你说。
看来,我又要得意了。

乔澄乔澄,我就在你这摆渡了。


蓦然,我想起了一幅画。
那是小时候在家看到的油画,画上有只白色的老鼠坐在纸飞机上。

后来,那幅画不在了。



「如你在跟 前世过门
跟着红尘 跟随我 浪迹一生」


淅沥的烟雨最终还是停了。
在几十年前还风靡全城的歌曲,此时却成了经典。我聆听,早已结束的旋律。
故事,画上休止符了吗?我亲爱的你们。

丛先生,告诉你哦。
姜玄和付南瑛啊,在米兰一定过得很好。我想过,他们会很幸福的。
毛朵朵说,他们是最登对的,会一起走到老,走到尽头。就算间中有小插曲。
可任何波澜都不会成为他们长久的绊脚石。

他们的孩子,现在一定不小了吧?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你说呢?
站在我眼前的男人,和我一样桑榆暮景。青春枯萎到了淤泥,奉献给了蓝天。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兼听众。我们的关系理所当然很单纯。

纵使我们相识已久,我还是爱叫他丛先生。不需理由。

这么晚了,明天见吧。刹那间,云消雾散。其实他不曾在过,只是我想象。
我把靠在耳朵旁的手机放到柜子上,一下子又沉入了无尽的死寂。
他更没和我通电话。他早在几年前,到达渔所停驻的国度去。从此不归来。
他也好,渔也好,都没办法再归来了。

我曾想过或许我疯了,但比起空荡荡的躯壳和寂寞,这哪算可怕?


这些年来,沧海桑田。

姜玄的油画一直陪着我,尽管被厚厚的尘埃覆盖。
言诺在渔的葬礼后,仅来过画铺子一次。把回忆带走,把渔的痕迹留下。
因为阿恺的关系,毛朵朵成了我的朋友。可并非深交,并非亲密无间的知己。
犹记得,年小松在渔的葬礼上弹的那首夜曲,让我不舍得忘怀。

而我,在那些过客匆匆地离去后,都是一个人。


独自生活,独自苍老,独自死去。
从来没有谁属于谁,没有什么属于什么。

这才是人生。


岁月仍旧斑驳,街灯仍旧昏暗。
我戴上耳机,继续那首未完的歌曲。

双眼闭合,沉沦今日,望向来世,怀念前生。
再想想,一直伴随我浪迹天涯翱翔一生的,就仅有我自己。
以及那些刻骨铭心的追忆。


很多很多年前,有个男孩在篱笆外问我,你是谁?
很多很多年后,有个女孩在城里告诉他,我是乔梧。

他是你,她是我。
我们,不再是我们。


END。

3。伽蓝雨,半觚愁。

「雨纷纷 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 你始终一个人」


喂,你在等我把你拐走吗?他用小指抠了抠耳孔,捏着下巴,戏谑地说。
你拐得动我再说。你挑眉,把视线移向他,再扮个滑稽的鬼脸。惹得他笑出声来。

那年,乃孩提时代。
没有罪恶,没有纷纭的烦恼,没有爱,没有恨。瞧瞧,这多好。
你单手托腮,眺望着在夜幕中格外璀璨的摩天轮。流光溢彩,遥不可及。
这座城市,不缺云谲波诡的建筑物,不缺乌烟瘴气的街道。
就只缺了一窝平静。轰轰烈烈的平静。或许,这感觉老早把你拒到千里之外。你认为。

因此,你开始斟酌,这种繁华和喧嚣该不该属于你。
谁知道呢。你挠挠头,合起手中厚厚的小说,抽出那张陈旧的书签,扔到矮木柜上。
可它实在轻得彻底,随着凉风温柔的拍打,自然而然地跌落在地。
你捡起,上下端详着它。它并不好看,马马虎虎地说是件艺术品,其实只是儿时涂鸦的杰作。

K城第6街。你曾在霓虹灯闪烁的路上印下足迹。被碾过了无数次,糜烂到了土壤深渊。
你目睹过许多千回百折,却没体验过。那都是別人的,并非你。
终究还是长大了。你在平凡的圈里兜转了几年,倏地想绕着蜿蜒的道路奔跑。不稀奇。


M城第9区。他烦躁地抓了抓那头零乱的碎发,把桌上堆满英文字母的纸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然后,看也不看地往后丢。但由于垃圾桶的盖子坚固,那纸团又弹回地面。他快暴走了。
扔垃圾未遂。他在心中竖起了中指,欲哭无泪地感叹自己竟是注定和老天作对的反派角色。
Shit!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松开领带,疲惫不堪地趴在电脑前。抬头就是讨厌的臭荧幕。
对着空气发牢骚太愚蠢了。自我反省后,他妥协地罢工,决定以休息为优先。

那么夜了还加班哦?那个为他把大波浪烫直的女子从后头走过来,给他个奖励的拥抱。
南瑛?怎么突然过来?最终,他还是得感谢上帝赐他一个贴心又漂亮的女朋友。
若我说,是心电感应把我呼唤过来的。你信么?她晃晃手上拎着的袋子,递他一盒便当。
我说不信就太没人性了。他伸了个懒腰,拿过餐具就狼吞虎咽。他忘了自己到底饿了多久。

唉呀呀,好像把我说得很可恶似的。她撅嘴,双手环着他的胸膛,语气极为暧昧。
难道不是吗?他悠悠地说道。眨眼间,原本充斥着爱心的饭盒,此刻已空荡荡。
你啊,就是这张嘴甜不了。她抚摸着他的锁骨,有些不满地投诉。
可惜我不是擅长说甜言蜜语的男人。他无所谓地回应她。
确实,他讨厌老说些违背真心,不切实际,虚假又肉麻死人不偿命的甜言蜜语。

所以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啊。她拉过一张旋转椅,坐在他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看着我干嘛?被直勾勾地盯着,搞得他浑身不自在。
什么时候和我结婚?她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话,邱比特弓箭般刺穿他的心。

现在还太早了。他从来没想过结婚这事。他是爱她,却不想被婚姻束缚着。
所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那什么时候才不算是早?她没法再等了。他一直都没向她求婚或表示。
她也是女人,不允许青春就这样凋谢。她爱他,想要在最美丽的时候和他终老。
……我不想结婚。他向她坦白,希望能够得到她的谅解。爱,不一定要用戒指套着。
他认为,活生生的爱,就是不受任何拘束,彼此相互需要就足够了。
可她并不这么想。她认为,爱就是靠岸,让她摆渡后好好地停驻着。携手过一生。

那我怎么办?她不求他给她钻戒鲜花或浪漫的对白。她只想要一种肯定。
现在不是很好吗?他不觉得同居生活有什么不妥,和结婚也没太大的差别。
可我想要结婚。她不会再配合他继续逃避,这是迟早得面对的问题。

你厌倦我了吗?姜玄。
我什么都给你了,床也和你上了,发型为你改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说。她已不知道自己的极限是否抵达了危险的程度。

没有。我不是厌倦你,只是不想结婚。他笃定地凝视着她,不隐瞒真实想法。

为了我。行吗?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多么脆弱。
让我再考虑考虑吧。他无法狠下心来,决然地拒绝她。那样做,太残忍了。
好,我给你时间。她霎时担心起,彼此的距离会否因此而变得更远。


啊等等!老兄,所以说你和付南瑛就这样结婚了?他的烂兄烂弟用力拍桌,表情夸张。
正是。他赶紧压着即将被眼前人推翻的桌子,对自家猪朋狗友的反应钦佩至极。
你不是一向来都坚持不结婚的吗?真是失败啊你。某种意义上,他算是了解姜玄的。
可我不想辜负南瑛。有时候想想,他的良心没被狗吃掉还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我说哟小玄,你不是一个没天良的混蛋吗?什么时候改邪归正啦?他总算冷静下来了。

你这什么鬼话?还有,别用这种变态的眼神看着我。姜玄翻了个白眼,做出回应。
不是我要说,你结了婚后就得当个乖乖好丈夫……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快说。他可不懂那家伙又会没头没脑地说出什么不是人听的话来。
然后就不能和我们一起混啦!唉呀!包你一定后悔的。果然是鬼话连篇。
满脑子这些有的没的,我才不像你这样。他绝对要和这人划清界线,不同流合污。

小玄你真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啦?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玄。
在他看来,姜玄明明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婚主义者兼风流男人。现在竟然……
竟然败在区区一个女人的石榴裙底下。让他大开眼界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姓乔的?不等姜玄回答,他接着说。
你说的是小梧?姜玄打了个响指,似乎想起了什么。
没错,就是那个乔梧。人家可在等你呗!他只知道那人和姜玄的关系渺茫。
哦,只是小时候的玩伴而已。姜玄不在乎也没绞尽脑汁去思考多余的。
玩伴……那么那个姓乔的也是这么想的吗?这家伙终是说出句像样的话了。

谁知道。反正几百年没见了。他对乔梧的印象很含糊,也仅有小小一段。
或许是相处的时间短暂,回忆才不会刻骨铭心吧。姜玄耸耸肩,不理。


你哼着经典的英文歌曲,手握炭笔,不知不觉勾勒出了谁的轮廓来。很熟悉很熟悉。
是谁呢?那穿着单薄的女子捧着一盆仙人掌走过来。昨日的黑发已被染成浅浅的栗色。
前辈?你吓死我了。你呼了口气,在画架前停下了笔。屋外,带着冷风的烟雨连绵。
怎么?在想着你的画中人吗?是戈渔。她在窗前摆下一盆不开花的仙人掌,背对你莞尔。
可以这么说。你发觉,你没办法完成这张脸。记忆清晰,可灵魂绕到手上却转弯。

那,他是谁?戈渔搭着你的肩,用洞悉一切的眼神打量着这幅画。宛若缺角的拼图。
一个童年玩伴。你还记得他,一直一直都记住他。那个人你不可能忘却。

他叫姜玄。

姜玄是他,乔梧是你。
你喜欢着戈渔身上的沧桑味道,喜欢绘画,喜欢情韵十足的诗句,也喜欢他。
可你不知该把这份喜欢归类在哪。或许,那仅仅是纯粹的缅怀。
你所喜欢的,是旧时光的感觉,过往的童真,以及伴你嘻笑的那张面孔。
多么值得纪念的一段回忆。
你已不奢求与他重逢。却悄悄地想象着,倘若再次和他相遇,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斑驳的城门 盘踞着老树根
石板上回荡的是 再等」


前辈,这是你的作品吗?你端详着一幅画,挂在红砖砌成的墙上,韵味典雅。
哦?这幅么?没错。戈渔放下手头上的琐碎工作,凑上前来。同时你发现,你矮了她一截。
真是难以形容啊。你并不感到震惊。因为打从一开始,你便认为这女子拥有非凡的双手。
能够把抽象和虚拟融合成真切的一双巧妙的手。在你看来,她特殊得格外离奇。
她可以用绘画给予许多沉睡着的躯体生命。宛若这幅画的女人和一头摈弃孤傲的白狼。

画中的灵魂闪烁得那么璀璨耀眼。叫你怎么舍得把视线移开?尽管仅是短暂的几秒。
那是一个赤裸裸的女人。脸颊清癯却泛着健康的红晕,身材曲线佼好,性感得颇为艺术。
她坐在干净的礁石上,任冲来的汹涌浪涛拍打着自己的重力,面色不改,神态茫然。
可她的眼神倒是无比坚定。她深情款款地凝视着那头狼,距离不过是区区几厘米。很贴近。
那头狼的双脚搭在她的大腿上,桀骜既温驯。神似如假包换的人类。尤其是薄雾覆盖着的蓝眸。
它逃避着她的感情,让纯白色的毛发掩饰掉悲伤和无奈。此刻的这头狼,不再残酷和冷傲。
她的乳房上有着迷人的刺青,滚烫着酝酿千年的妖娆。她本身就是柔情似水的诱惑。

你看清了。这头狼不是鬼迷心窍地贪图她的美色,眷恋着填饱饥渴的乳房。而是准备道別。
它就像是个带着无尽罪孽兽化的男人。她则是妖冶一世,为它等待着永恒的女子。
她深信永恒就只与彼此隔着一条弯曲的线。它将成为她的一切,她老早注定是它的救赎。
可它不属于任何人任何事物的信徒。它仅仅是把冷漠和骄傲稍微寄托在她的依赖上。
最终,却换来了苦苦缠绵的缱绻。

你悬拟出了这幅画的故事,沉溺在朦胧的光景里。长久地陶醉。

男人都会被这种乳房吸引吧?戈渔突兀的发言,又让你一个不小心回过神来。
她想要让男人和她上床后,铭记着她的乳房,并且不断贪恋着。你沉默,戈渔接着说。
你想,她所说的这番话有些荒唐了。乳房意味着什么?铭记着了又能怎么样?

倘若乳房代表承诺,铭记就是坚守。或许,戈渔太明白这两种东西的存在稀薄得可怜。
有了承诺,未必会坚守。坚守住的,也未必会是承诺。
你在暮色四合的背景中找到了若隐若现的落寞,任橘红色的油彩淋漓尽致地渲染。
曾几何时,你又对承诺多了一分理解?是画?是人?还是时间?
谁知道……勾起浅浅的笑,你转过头望向窗外飘着的纷纷细雨。那么的无止境。

你问戈渔,爱是什么?
她说,爱是一种抓不到的感觉。你没法察觉它的存在,却已不知不觉印下了刻骨的痕迹。
它是不能被解释的,就算用尽了所有伟人的原理。它很危险,也很美好。

你伸出手触摸着画里的狼,更确定了你对他的不是爱。
只是念旧地喜欢着回忆中的他。纯粹得无可动摇。

这些年来,你总是喜欢过很多东西很多人。他们都仅是过客,来匆匆去匆匆。
你喜欢的是他们身体上的一部分,或是精神上给予的支持。简单而不杂乱。
至今你才领悟,原来你可以把喜欢分给那么多人,那么多东西,却不轻易爱上一个人。
除了亲人以外的任何人。包括他。此时你并不爱他。


你就是姜先生吧?这是姜女士要的雕像。戈渔捧着一尊成双成对的天使雕像放在桌上。
谢谢。多少钱?姜玄淡漠地瞥着那尊雕像,不慌不忙地开口问道。
姜女士已经付了,你只要把这尊雕像带走就好。戈渔莞尔,俐落地把雕像放入盒子里。
然后,他沉默着蹙起眉来,把装进纸皮袋的雕像带走。拉开玻璃门,风铃又响起。
他想想,这就是付南瑛要他特地过来领雕像的原因?

我把彩笔都洗好了,前辈。刚才有人来过吗?你用毛巾擦着湿透的双手,踱步出来。
是啊。就是上次那女人的丈夫。她满不在乎地说着,用标记笔在日历格上画个叉。
哦?那个来订做天使雕像的?你托腮,坐在木椅上歇息。随手翻着搁在一旁的杂志。
没错。他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她翘起右腿,揉揉瘀青的手臂。那是前天撞伤造成的。
怎么会呢。你认为,那会是一对感情颇好又恩爱的夫妻。看起来明明是这样。

说不定是那女的刻意制造出假象。戈渔俨如能够透彻一切。
假象?你不解,从来不肯去斟酌些隐藏在背后的细节。
也许她和她丈夫的感情并不好,所以刻意做这些来掩饰或自我欺骗。戈渔浅析。
前辈想得还真是深入啊。你倏地认同起她的说法,想想这并非不可能。

人不都往往宁可盲目地逃避和自我欺骗,也不肯相信真实的残忍的么?

你想,戈渔实在会解剖一个人的心理。是沧桑所致还是岁月的历练?
这样的女子,会不会败给无情飞逝的流年,然后枯萎在苍老中,慢慢地衰弱?
会。任何人都会随着时光的流转而老去。可那之后,转折是否会再现……
是等待着死亡,或是依旧拥有一身阳光普照般的明媚?

阿梧,我有事先出去。店里的事就交给你吧。
你去哪呢?前辈。
我的海洛因突然需要我了。

海洛因?是言诺吧。那个憔悴又瘦削,稚气犹在的男子。
他曾经来过画铺子一次。他好像不怎么爱说话,拽着戈渔的胳膊就走。
宛若霸道的孩子。你不禁想,戈渔和他到底合适与否。

那时,你悄悄地打量着他。脸蛋干净,黑眸深邃不见底。好看,很好看。
很多女孩都会喜欢这张俊秀的面容。你猜。

你承认,你曾也对他稍微心动过。在转瞬之间。
可你是如此地清楚,那仅仅是最轻微的喜欢。轻微得不起眼。
尽管你不再是青春泛滥的女孩,你对好看的异性仍然会产生化学作用。
这点你没法排除在外。

而那些作用针对着他的容颜。
你喜欢他的容颜。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
喜欢一个人一件事,何必附上原因?

店里的日光灯明亮既黯淡。照在仙人掌上,倒出盆栽似的侧影。雨停了。
染灰的苍穹被层层乌云覆盖着,呼啸的风声诡异不已。
你眨巴眨巴着眼,盯着短胖玻璃瓶里黏土人偶。是两个小小的男孩。
一个黑发,一个褐发。不像兄弟,像哥们儿。

这亦是戈渔亲手捏出的作品。精致却不稀奇。

戈渔曾经说过,男孩们的感情总是很单纯。是她羨慕又憧憬的那种。
然而,男孩和女孩的感情往往会在一些插曲过后变得复杂。
你闻着空气里的甘甜,冉冉地蔓延,匍匐。这清馨来自毛绒熊怀中的香料。

你扭开收音机的开关键,听着古老的苏格兰民歌。罕见得不得了。
多少多少年前,你疯狂地迷恋着苏格兰短裙的斑驳。
多少多少年后,你又断断续续地怀念起,这些陈旧的从前。


请问,戈渔有在吗?
前辈不在。你找她有事吗?
嗯,我想要约她参与我的生日派对。
这样吗。等她回来,我再通知你。
那好,你也一起来吧。人多热闹些。
好,我会的。
若你们愿意出席,记得通知我。再见。
再见。

你接过付南瑛的邀请函,望着她的背影。
对你而言,她宛若一个幸福的女人。气质高贵,姿态优雅。
然后,你和戈渔出席了她的生日派对。

在那里,你看见了一个熟悉不过的男人。
是她的丈夫,姜玄。
他一直都淡漠地待着,直到派对结束以前才偷偷地溜走。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付南瑛则与几位朋友谈笑风生。注意到自家丈夫离去,难免不悦。
却也没敷衍那些人,到外头去找他。反倒是继续和他们聊着。

你木然地被戈渔拖了出去。

前辈……
姜玄就是那家伙吧?快去和他重逢重逢。

千言万语,你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他就在面前,背对着你,抽着登喜路香烟。
伸出食指戳戳他的背,你的眼底充满了他的轮廓。
他终究还是长大了,比儿时来得更俊美更成熟。果真时光不饶岁月。
你是谁?他问。

你撅嘴,对自己被遗忘这事并不感到震惊。却掀起丝丝涟漪。



「雨纷纷 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 你仍守着孤城」


乔梧。当年你诱拐未遂的乔梧。你云淡风轻地笑着,悄悄地上下打量他。
哦?就是你?他看起来波澜不惊,语气中却略带重逢的诧异。仅仅是那么一点。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再次遇见这个早已忘怀又倏然记起的人。
你也不例外。尽管心中一直留着微薄渺小的期盼,在荏苒的时光里发酵又辗转。

没错,就是我。你转了转眼珠,意味到接下来的寒暄将是如往的客套。
看起来倒是没什么改变啊。他无声地笑着,踩熄烟蒂,神态自然地瞥了瞥你。
可你变了不少。你朝他踱去,和他并肩站在栏杆前,望向低垂星稀的夜幕。

这些年来,你变了,他也变了。你们都知道。
一切不再俨如以往。流年更不可能停驻,或者是等待谁。
磋跎便是磋跎,紧握仍是紧握。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的最新作品,浮生。怎么样?
无论哪个角度看都看不出东西来。
你那是不懂得欣赏艺术,给我还来。
不要。让我把它挂在门外驱鬼。
姜先生,你几岁人了还这么幼稚啊?快还给我。
这世界有规定幼稚的年龄吗?
你这诱拐惯犯,犯罪未遂,现在又来大胆地抢劫?真不怕死啊。
我姜玄天不怕地不怕,会怕个死字?

周末的风格外清冷,拂过冰镇的拿铁,留下满满的凉意,在手心蔓延着。
你用柔软的小布块擦去画框玻璃上的指纹,不时想起他的容颜。

他的孩子气是褪色了,却不减少熟悉的感觉。
纵使你们的触碰连瑕疵都没资格拥有。


对了,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好像是两年前。
你还挺好的,娶到个漂亮又讨好的老婆。
是吗?
难道不是吗?
也许是吧。

星期二夜晚。你在路边的小食摊上精神奕奕地和行尸走肉的他聊聊几句。
正煮着酸辣汤的大婶正喋喋不休,而她的丈夫兀自一脸笑颜,听她唠叨到疲惫为止。
你不禁想,他和他妻子的相处究竟是什么样。

所谓的夫妻,能否相伴着彼此翱翔到天涯海角,就得看看那双翅膀是不是足夠饱满。
若在途中被汹涌波涛击败,就注定得抛下搁浅的缘分。宛如断线的风筝迷失苍穹。


喂,小梧。快恭喜我。
哦好,恭喜你……等等,你怎么啦?
我辞职了。
辞职?
是啊,我终于辞职了。
辞职是件值得恭喜的事吗?姜—先—生。
当然了。
那你不等于是失业了?

才没有,我在这之前就已做好打算了。
你果真是个有脑袋的人啊,不容小觑不容小觑。
难道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冲动的小鬼吗?
那倒不是。你多心了。

星期五傍晚。暮色四合,你整理着纸箱里凌乱的油画,和倚在墙上的他侃侃而谈。
画铺子里仅剩下你俩,戈渔绝对晃到言诺那去了。你的视线里倏地都是他的脸。
多么不假思索,多么理所当然地。他撞进了你的眸里,霸道地占据了你那泛滥的喜欢。

你是如此轻易地喜欢他的味道与存在。没有任何理由和原因,更无需解释。
这种关系,即是纯粹的清水石子。就算撞击,亦不会迁移意念。

你开始不允许这一切的牵绊在瞬间湮灭。不准被摧毁,不准倒塌。
可你又明白,时光和人往往会让某些事物变得脆弱,不堪一击。而他,又是怎么想?

那我走了,再见。说完,他调过头转个身便离开。
再见。听他刚才那段匆匆的通话,好像是他家妻子催促或者家常便饭的涟漪再激起。
总之,他不属于这里。他应该回家去,陪陪付南瑛。
女人是不甘寂寞的。戈渔曾对你说。你也清楚,却甘守无尽的孤寂。


你去哪了?付南瑛紧咬下唇,衣着单薄,长发蓬松,眼皮劳累,面色憔悴。
画铺子。姜玄并没打算刻意隐瞒什么。他没有错,也没有对不起她,何必自己制造误会?
去那里干嘛?她抱着粉红色的枕头,脸上不再是光鲜明媚的浓妆艳抹。
没什么。他觉得自己没义务想她一一交待,报备行踪。他不是她的宠物,更不在她操控之下。
她扔掉怀中粉色的吉蒂猫枕头。黛眉皱着一团悲愤,握拳的左手放在胸口前,不停顫抖。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美好的一切到如今都是折磨!
最初,我以为只要我们结婚,我把我的所有寄托在你身上就是对的选择。
可你还是一样忽冷忽热,还是让我感到不安。你到底是怎么样……
我好像,从来就没了解过你。是不是,从头到尾我都是个笨蛋在一厢情愿?
你说,是不是啊?玄……

歇斯底里过后,她妥协了。没办法继续气势汹汹,杀气腾腾,试图把他逼至墙角。
她原本就不属于凶悍。何况是在他面前?如果不卸下伪装,遍体鳞伤的始终会是自己。
她,付南瑛,在大家看来,是个坚强且不易屈服的象征。老早便树立了如此形象。
可其实她并非人人所以为的那样。

你就不能相信我吗?他并没表露出厌烦至极的神情,只是有些不悦地迈步向前。
或许是我的相信太不坚固了。她瘫坐在地上,扫过遮盖着半边脸的长刘海,泪光闪烁。
她克制住了激动,但立刻平静如水是不可能的。

我一直都相信你。当初他爱她,便以为她会一直都给予他別人给不了的信任,及体谅。
渐渐地,他不再奢求她事事都体谅他,仅想要她留着比基本还多一些些的信赖。
……你能让我再次相信你么?她又惨烈地落败了。她真的狠不下心来,残忍对待他。
她对他的爱远远超过了恨。爱一世,恨一时。对她来说,这份感情浓郁得太荒唐。

抛不掉,丢不去。她已不管爱得多危险,哪怕是到了癲狂的程度。
她偏要把他视为禁脔。
而且,当他们踏上红地毯的那一刻,她便甜蜜地认为他永远属于她。

女人可以长久地守在所爱的魂魄身边,甚至是抵达生命的终点。
但男人呢?他们是否能够乖顺地停驻在彼方?寸步不离。

你认为呢。姜玄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似笑非笑地完成一句陈述句。
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她靠向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撅着嘴说。
我经常让你失望吗?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毫无罪恶感,反倒似犯了调皮性子。
当然咯,我一直都在等你。你知道吗?她抬起头,坚定地望着他。双眸起雾。

对他而言,付南瑛是个好妻子。

亲爱的,我们生孩子好不好?
嗯……好。

满满倦意的他,似乎隐隐约约地听见了自己胡乱从嘴里奔出的答案。
生孩子?他有预感,崭新的懊恼正宛若招财猫般向他招手。

一个家庭没有孩子的话,简直就是残缺。
还有,孩子的用途可多了。譬如说……付南瑛记得,毛朵朵对她说过这席话。


在我看来啊,你和你家玄玄可是天生一对。绝配中的绝配!
为什么?
你是双鱼座,姜玄是天蝎座。你敢说不配?
拜托,星座又能代表什么?
姜太太,你可别小看星座哦。星座可是比看相还准上几百倍的呢!
那好,你说,我和玄怎么配了?
首先就是你们都是水象星座啊,然后就是你们的性格……

付南瑛的自来熟朋友,毛朵朵风雨不改地坐在咖啡屋最中央的位置和她聊个天花乱坠。
深怕全世界没人晓得她似的。

毛朵朵,扎着大波浪的斜马尾,万年容光焕发,明媚耀眼。年轻,漂亮,引人注目。


我要这幅画,行吗?
这是我最近完成的讷。真舍不得。
你这态度能卖出一幅画就已经很便宜你了。
我对这些画可是有感情的。
这叫感情泛滥。
对了,你不是对欣赏艺术一窍不通么?
我想要送给人。
哦?送谁啊?
我妹妹。

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啊?
因为我没跟你说过。
可以让我看一看她吗?
你真是麻烦。
我认为懂得欣赏艺术的人,一定很不同。
好吧。
明天带她过来这里,行吗?
行。

那幅画是你不久前完成的新作品。你命名为,老客栈的亡灵。
用上暖色调的油彩,让场景充斥着复古的斑驳,借此诉说了怀念旧城的心情。
所有的灵感来自于一觚醇厚的黄酒。据说,那是酿制了许多年的味道。
犹如以往萦绕着故乡蔓延的那种。实在不生疏。

至于那觚酒,则是戈渔不知从哪弄来的。

他还真识货,一眼就看中这幅。你懒洋洋地挠挠后脑勺,随手翻翻报纸。
蓦然,他的剪影和飘逸的秋雨重叠。你一个不小心,又把他嵌进无厘头的梦境里。
他不再是孩子模样,你却扮演了身份不明的懵懂角色。

你曾想过,或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你们仅是存在于不同国度的陌路。


她叫姜葵。姜玄那20岁的妹妹,就叫作姜葵。她是个哑子,不会说话,只懂手语。
你怔怔地盯着她吭不出声地比手画脚,而他不慌不忙地代替她发言。
她想说,她很喜欢那幅油画,对它特别有感觉。谢谢你把她带回从前,缅怀追忆。
其实,她多希望自己也能绘出栩栩如生的缱绻来。如你,如戈渔。

她在上个月才接触起绘画,置身于此生涯中。不曾急躁,也不曾妄想一步登天。

这幅画送给你吧。
艺术的美是无价的,任何数目都没法衡量它的价值。
既然你了解它,懂得欣赏它。送给你又何妨?
这套话流放在你的艺术岛屿多年,蚂蚁似地咀嚼你心头那块肉,任你与虚相互沦陷。
看看这恬静无声的少女,你又灌注了含糊的感情。或许是无边的喜欢。

姜葵。黑色中长发下璀璨着那对水灵的眼眸,麦色的肌肤健康,娇小玲珑。
和姜玄并不相似,却也很好看。
她穿着白衬衫,绿马甲和色调极为搭配的苏格兰短裙。清纯,干净。
宛若还荡漾在昨日的锦瑟年华。浸泡于酸涩与甜腻间,稚嫩连绵。

最后,她给你一个拥抱。你伸出双手回应,触碰了她的体温。


落跑夕阳。戈渔为她的水彩画取名。
就像你和姜玄那样。不是么?她看着以往的照片,和现在的形象彻底相反。
在言诺不告而别及辞去那工作后,她换了一头短碎发,和高中时一样。
前辈你这人还真是危险。你把脱下的八角帽放到柜子上,哭笑不得地瞥着她和画。

你现在才意识到我的危险性已经太迟了。还有,别再叫我前辈了,叫我渔就好。
渔……好吧,这样比较亲切。
你隐约地明白,为什么戈渔会把你和姜玄喻为这幅画,落跑夕阳。

确实,你俩就似落跑夕阳。
在相称的平行线上奔驰,永远不会有交叉点。

倘若我和姜玄是落跑夕阳,你和言诺又是什么?
冷却的沧海。
为什么?
千回百折后,又得过着偏离轨道的生活。你我在圈上不停地交错,沉沦。
不是冷却的沧海,又是什么?

冷却的沧海,和落跑夕阳的含意仅别于一条纤细的线。天海皆蓝,大同小异。
而所谓的差异,即是色系。前者冷色调,后者暖。

阿梧,你爱上他了吗?
也许还没有。
如果你爱上他,记得别想要得到他。
我知道。
那样你会很痛苦的。
可是,渔,你知道这是克制不了的。
所以你得先麻醉。
怎么麻醉?
让自己比痛苦更痛一些。


上次,真的谢谢你。
你说葵的事?
没错。
那没什么。能够找到一个理解艺术的人,不容易。
虽然我对艺术一窍不通,可我明白那幅画。
你明白?
不就是怀念么?被你们搞得那么忧愁,真是的。
你说得对。明明就是普通不过的一种怀念,却被复杂化。
不过这是一门艺术,我无话可说。

奇怪,今天你的嘴巴怎么那么善良?
我平常很恶劣么?
嗯……可以这么说。
唉,真是失望啊。

相隔一段漫长又短暂的时间,你们见面了。在熙攘的街道,在闪烁的霓虹灯下。
夜里的十字路口,仍包裹着喧哗。你倏地陷入了一地名为姜玄的泥沼。
难以自拔,毫无余地地往下沉,没有援救,视线模糊。接着呼吸紊乱,脉搏掀涛。

是不是危殆的紧急讯号?浮光掠影云消雾散后,你的鼻头酸得发烫。

你在发什么呆?等我拐走你吗?
……你还拐动我再说。
要不要试试?
你敢?
怎么不敢?

还是不要吧。
你怕了?
算我怕了吧。

你怕了。你没勇气继续尾随这蜿蜒的插曲。你知道,他不会轻而易举地沾上这一角。
但你会。跟着半透明的足迹匍匐,转瞬间便会跌入流沙陷阱,爬也爬不起。

姜玄姜玄,你明明结了婚,还有一个妻子。为什么还会招惹到我的情感来?
你聆听萧瑟的秋风,惆怅袅袅突袭。


你是谁啊?怎么和南瑛的老公在一起?
你又是谁?
我当然是站在南瑛那一国的。
我不是要你和我同一艘船。
对了,别转移话题。你到底是姜玄的谁?
朋友。
就那么简单?
要不然呢?

这样就好。我告诉你,南瑛可是很爱很爱她家玄玄的。当然姜玄也是。
我知道。
所以,避免掉狐狸精的嫌疑,你还是别再找姜玄了。

下一个转角,你遇见了毛朵朵。


那不是爱,只是喜欢。
只是纯粹的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你戴着耳机蜷缩在沙发上,慵懒的旋律缓慢得凌晨都落了幕。

你和姜玄,见面不超过百次。
莫名的情愫却在你心田肆无忌惮地滋生。

乱了,错了,糟了,危险了。一切一切,都不对了。


根据光景沉淀所拆穿的痕迹,这叫暗恋。
枫叶摇曳,后巷偏僻,酒香醇厚,你仍孤身守候在那段老旧的岁月里。
拥抱狗尾巴草,拥抱这份不被解释的感情。


「城郊牧笛声 落在那座野村
缘份落地生根是 我们」


亲爱的,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付南瑛穿着一袭火红色连身裙,浓妆艳抹的容颜格外妖媚。
结婚三周年纪念。不是吗。
姜玄从小型纸皮袋掏出一个古老既不失韵味的音乐盒,递到她手中。

这是我一直都想要的。她的黛眉被温婉淹没,含情脉脉地打量那音乐盒。
今晚你想去哪?他解开第二颗纽扣,把外衣扔到沙发上,疲惫甚薄弱。
不去了,哪都不去了。我们就在家里过,好吗?
她倏地感觉自己拥有了属于他俩的整个世界整个宇宙。因此,绝不允许错过。
好。他抚摸着她的发梢,触动了怀里人的体温,久久迂回在彼此的心海。
一瞬间,波澜壮阔得晃荡了平静的秋。大雨倾盆,寒风凛冽。

你看起来很累讷。原本,她想到外头与他共度浪漫的一夜。
可她蓦然想予他归家的温暖,便妆也不卸地伴着他,同时赠他倾城的面容。
把最美丽的自己留给最爱的人。这是她永恒坚持的观点,不曾改变。
不会,我不会累。他闻着她的发香。不知是哪个牌子的洗发精,刺鼻得很。

他比较喜欢淡淡的茶香。那柔软又纯净的味道。

我想啊,要不要我们一起去旅行?她多希望能够一块到个浪漫的国度去。
什么时候?他的双手不再紧紧地环着她,反倒是松开了几分。但她并没觉察。
下个星期。怎么样?她在心底早已盘算好,只要他答应,她就立刻行动。
他犹豫。她凝视着他的眼眸,深怕他拒绝。那样,她的精神寄托将会就崩塌。

不行。他的语气淡漠,略带歉意地瞥了瞥她。
为什么?她顿时坠入绝望的悬崖,失足似地跌个支离破碎。
我才开始新的工作。等一切稳定了再说,好吗?
他终究还是个有責任感的丈夫,不可能把事业抛到九霄云外去逍遥或娱乐优先。

那工作真的这么重要吗?她猛地想起了毛朵朵对她说过的话。猜疑剧烈翻滚。
嗯。此时的他很温和,轻轻地点头。殊不知那声嗯,戳破了她的容忍。

对你来说,我是可有可无的吧……姜—玄。
从以前我们在一起,我就是不了解你的忽冷忽热。可想想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所以,我都是坚持着这种想法,相信这就是你的神秘,你的浪漫。
尽管我是个热爱浪漫,追求梦幻的女人。尽管你并没给到我,我想要的浪漫。
就连结婚也是我向你求来的。你说,我是不是很卑微?
可没关系。这些我都可以忍耐,我可以劝我自己,你是我的,我们是相爱的。

但直到今天,我想我无法再压抑住了。我实在想知道一件事。
你爱我吗?

难道你认为我对你是什么?

是同情,是责任,是施舍!不是吗?原本我也不想这么想的。
可你总是让我认为,自己不过是被你同情罢了。
还有,你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爱上了別人?朵朵已经都告诉我了。

你不相信我,我也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所以,朵朵说的都是真的。
她的泪水随着酸涩冲出来,抽泣着说,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不再爱我了。
朵朵说她看见你经常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她的年龄应该和你差不多。
她明明没有我漂亮……却能够让你表现得很自然,很开心……
朵朵一直都在跟踪你们。她也找过那女的。可那女的还是缠着你。

他沉默,微微的愤怒燃烧着。他竟不知道付南瑛和毛朵朵在背后搞这些。
他对她的爱和信任是谁都无法取代的,和你,乔梧也仅仅是朋友。
清水石子,纯粹得彻彻底底的朋友。可她误会了这段关系,还牵扯上了局外人。
他姜玄,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就做得那么失败?那么逊色?
死寂盘旋半晌,坚固的堡垒开始摇晃。他不知道自己与她是否招架得住。

那女的,就叫做乔梧是吧?在戈渔那工作,也来过我生日派对的。
我真是活该。假若我没有去画铺子,假若没有生日派对,你就不会认识她了。
我没想到,她会去招惹你的。我没想到,你会和她……为什么?
你给我一个解释,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啊。

解释?有用么。

你看,你现在连解释也懒得了。都到了这种地步,我想我再说什么也没用。
你根本就不想挽回我,你根本就是承认了你们在暗通款曲!

就算我说什么,在这种时候都没有说服力。

你又知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会相信你?
我想你是作贼心虚了,觉得太对不起我了才默认的吧。
姜玄,我对你太失望了。我以为你会是我的靠岸。
可到如今,我才发现,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我太天真,我太相信太高估你了。

说完,她狠狠地把天使雕像摔到地上。裂痕蔓延,破碎。
她一想到这东西你碰过,就不打算再完好无损地留着,甚至是萌生摧毁的冲动。
她抓狂了,疯疯癫癫地拎着手提袋出门。脸上的妆早已被泪水溶化了。

一拳打在墙上,他用余光瞟着白色的碎片。可惜了这尊雕像,这唯美的艺术品。
它既无辜又可怜,寿命就这样结束了。
然后,他非常平静地到浴室去泡个澡,躺在床上慢慢入眠。
宛若一切争吵从未发生过的愜意。他怎可能不在乎?只是再忧郁也无济于事。

实际上,他很烦躁。可理智却不让他犯下任何愚蠢的错误。


付南瑛找上了毛朵朵,到她住处去过一夜。
也许,这是正确的选择。让彼此先冷静,再继续面对问题。
最后可能顺利地冰释前嫌,或者趁机捞到其他的好处也说不定。
分开,往往会拉近距离。这句经典的话语,她深信不疑。
她亦期盼他会因为认识到她的重要性,而不顾一切地来找她回去。

想象总是美好。但现实中,则是一种吃力的奢侈。


你怎么了?精神很差讷。
又被你看穿了,我还真是失败。
你和她吵架?
喂,你该不会在我身上安了窃听器吧?
我才没那么无聊。那是我的直觉。

她无法相信我。
也许,这只是一种暂时性的失去平衡。
我想她是不了解我。
那你了解她么?
如果我不了解她,又怎么会知道她不了解我?
所以啊,你得给她点时间想想。

雨后的路依旧粗糙,却褪尽炙热,让潮湿覆盖上重叠的清凉。
你用中指的关节轻敲着空白无染的面具,再用沾上颜料的彩笔绘上图案。
他蹙着眉,抬头仰望沉甸甸的苍穹,试图把烦恼都往深处埋。当然不是逃避。
他不过想稍微停步歇息。

一路上的奔驰实在是劳累又不讨好。昨夜她的歇斯底里,更让他纳闷。

见到姜玄,你的心头又滑下一股暖流。烫着你的指尖,溢满稀薄的温存。
你的脑袋倏地晃过在风中摇摆的狗尾巴草,阳光下闪烁着搁浅的含义,暗恋。
到如今,你不否认也不抗拒自己对他的那份情愫。
就算是最初的决绝瓦解,又怎么样?你可不是厚颜无耻,强夺他人丈夫的第三者。
你仅仅是把这感觉隐藏起来。到以后,也许就会消失殆尽。

姜玄离开画铺子后,言诺和戈渔便归来。
他不再留着昔日的憔悴,即使淡淡的苍白犹在。你还是喜欢他的干净和沧桑。


喂,姜先生。你老婆现在在我这里,不打算接她回去么?
你是谁?
我是南瑛的自己人,毛朵朵。她没跟你说过吗?
她在你这里过得很好吧。
当然咯,我可是不会亏待她的。哪像你。
那好,她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嘟嘟嘟……

什么?挂了?不会吧?这什么态度嘛!
南瑛啊南瑛,你家玄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毛朵朵气急败坏地跺脚,对着手机发牢骚。她没法捉摸得了姜玄。
自家妻子离家出走,还能表现得那么若无其事?他究竟是什么生物?
她不解。顿时为付南瑛感到千百个不值。她觉得,他的爱不够。
不止不够,而是简直稀少到细胞都面临缺氧。

玄他,就是这样。一直以来都没变过讷。
付南瑛莞尔,手握一杯无色透明的白开水,坐到玫瑰红的沙发上。
她这才领悟到,原来她始终改变不了他。一切并非想象中的得心应手。
那些以为他会为自己而改变的光景,不过是场梦。

现在的她有点无地自容,愈想掩饰残缺的露馅,愈造成欲盖弥彰的结果。
她想,毛朵朵铁定看穿了她和姜玄的感情正贴近天崩地裂。

唉,这样好吗南瑛?你想认输?明明是他有错在先。
毛朵朵抓抓她的大波浪,不服气地说着,嗓音此起彼落。宛若年少的热血还在。
要不然,我还能怎么样?我爱他,也想他。
付南瑛紧抱着巨型的绒毛熊。靠着它,她可以把自己带到幻境里。

那是毛朵朵的礼物。一个疯狂地追着她的男子,送她的情人节礼物。
接着她借给付南瑛当作安慰。其实送给她也无所谓,反正这些小东西,她多得是。
据付南瑛说,她是幸福的。身边有一群人爱慕她,把她捧在手心当公主呵护。
而她却谁也看不上眼,只是利用他们的迷恋来骗取金钱,保护和填补物质上的需求。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随传随到的保镖,司机,挂名伴侣,任何一种都不缺。

很多时候,让付南瑛也不禁嫉妒起她来。

当然是亲自去找那个女人,警告她别再缠着你家玄玄。总好过无动于衷吧!
毛朵朵是勇往直前的,她不畏惧挑战,不害怕挫折。横冲直撞,不拐弯抹角。
这样好吗?我怕,玄会对我反感。
付南瑛从来就不是毛朵朵般的女子。她甚至有些胆怯,对爱也总是柔弱。

放心吧,不会的。一切责任就由我来承担。后天就行动!
你到底调查了她多少?
不多。就只知道她叫乔梧,在戈渔的画铺子工作,看起来很好欺负。
就只有这些吗?
正是。唉,可惜我还查不到她的星座。
所以说你还不适合当侦探哦。
怎么就笑起我来了啊?你很讨厌诶,姜—太—太。

她俩一个扔枕头,一个丢娃娃,童心未泯地玩闹着。而那些事,很庆幸地被忘却。
尽管这不过是暂且。


怎么是你?真难得啊。
放心吧,我不会打扰你太久。
不是。我是说……
这个给你,拿好。

这……兽面龙纹青铜觚?你怎么弄来的?
别用这种感动的眼神看着我,这只是冒牌货。
冒牌货也太逼真了吧?对了,你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没什么。
是不是因为,上次我送画给葵?

姜玄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不等你回应,便转身朝外迈开步子。

玄。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你不假思索地叫住了他,扬起嘴角道谢。
或许因为手中那宝贝似的觚,或许是因为他那意外流露的,若隐若现的真挚。
他调头过来,满不在乎地抛下一句,不客气。

他洁白的袖子那角,带着尘埃的痕迹,席卷背影的惆怅,在漫长的走廊踽踽独行。
你忍痛咬着生疼的下唇,锁上门,再次把自己封闭在这落寞的空间里。
除了电视里发出的细碎谈话声,挂在天花板的电风扇旋转声,就唯有自己的呼吸了。
你凝视着觚沉思。倦意开始扩散,折腾着你的眼皮,直到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

他从不属于谁。谁也不属于谁。
他只是爱付南瑛,他只是她的一切。而她亦是如此。

你想,你压根儿没资格与他相濡以沫,更别说是与爱共立足在狭窄的边沿里。

你很清楚,你不能踩入他和她的领域。
不能摧毁他们的城堡,破坏他们筑起的桥梁,砍断他们所栽的树,自私地仅留树墩。

朋友朋友,多么漂亮的词汇。难道这样,不好吗?你闭合双眼,入眠。


叩叩叩。
午后正悠闲的毛朵朵奇怪地歪下脑,这世界的人都疯了吗?明明安了个门铃还敲门。

啊!姜玄。你终于肯来接你爱妻啦?
毛朵朵亢奋地请他进去,故意把声量提高,让在厨房做甜点的付南瑛听见。
南瑛呢?她在哪?
姜玄的心这几天都很不舒服。根源和理由尚未知晓。于是,他立刻就联想到了她。
南瑛她在厨房帮我做好吃的,你快去找她吧!
半推半拽,毛朵朵以最快速度把他送到厨房里去。那儿有他的好妻子,有提拉米苏。

玄,你……
这下子,付南瑛倒尴尬了。她放下手头上的工作,怔怔地盯着姜玄。
南瑛,回家了。
他没做错事,没背叛她,没出轨。所以,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理直气壮。
嗯。我们回家,玄。
她喜滋滋地抱着他的腰,温柔地回答。她感觉自己是幸福的。因为他来找她。

朵朵,这几天打扰你了不好意思。这些提拉米苏,就送给你当作谢礼吧。
这还差不多。姜玄,我警告你,你最好给我好好对待南瑛,她是个绝世好妻子哦。
好啦,玄他一直都对我很好,你不用操心。
你啊就是这样,有了老公就不要我这样朋友啦。讨厌。

对了,朵朵。昨天的事就当我们什么也没说过吧。
好好好,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嗯。谢谢你。再见。
再见。记得要过得更幸福哦!
我们会的,放心吧。

她兀自想念他掌心的温度,紧握着不肯放开。他的发梢随风轻晃,荡回了她的靠岸。
她体会了没有他的艰难,整夜被思念折磨。
少了他的房子也不过是空白的躯壳,毫无意义。关灯开灯依旧是黯淡。
这几天,他过得很好。可胸腔那阵不适老揪着他的烦恼,惹得他辗转反侧,睡眠失衡。
或许,他需要付南瑛的味道和存在,填补拼图的缺角。

家,本就是无法触及的拼图。光靠一双手,是无法完全拼凑而成的。


秋季匆匆地落幕了。姜玄下班后,自然而然地又去了画铺子。
你把最近完成的油画递给他,要他交给姜葵。希望她能够快乐地过生活,在绘画上发芽。
那幅画叫夜下稻穗。冷暖色调合璧,粗略却柔软,饱满的色彩更映出了不朽的情怀。

傍晚的夕阳斑驳,你挥手向他道別,然后继续你的工作。琐碎也好,繁重也好。
这就是生活。你望着仙人掌,想起了沙漠,想起了海市蜃楼,还有戈渔。

姜玄,成了你戒不掉的习惯。
偶尔想想他,偶尔随便地聊聊几句,偶尔互相沉默,偶尔一块出去。
只要这样,就足夠得绰绰有余了。


你去找乔梧了么?
没错。
向她买画?
不是。这是她送给葵的。

付南瑛不再说话,看看他的淡漠和沉静,内心的浪涛又翻起了猜疑和愤怒。
她回来之后,他又变得和以往一样,忽冷忽热。不,应该说,他根本没改变过。

她觉得毛朵朵说得对,不该让他们藕断丝连,得给那女的下马威。


叮呤叮呤。风铃响起,你探头出去,看见身穿华丽冬装的付南瑛从容不迫地走来。
接着,她不等你开口,斩钉截铁地赏你脸颊一记火辣辣的耳光。你诧异。

我告诉你,狐狸精不好当。以后别来缠着我家玄。
付南瑛抬起下巴,鄙夷地睥睨着你,眼神充斥着不明的怨恨与愤怒。
我和姜玄只是朋友。
这句话很客套,不断重复了好几百次,你也疲惫了厌倦了。可她们还是不理解。
当然,这指的是付南瑛和毛朵朵。

就凭这种解释想脱罪?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是来勾引玄。
相信,有这么难吗?
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哼,相信你的话,我岂不是太愚蠢了?
那至少你得相信姜玄。
果然你和玄有一腿吧?连说的话都一样,你要我怎么还能相信你们没什么!
你想要怎么样?

怎么样?当然是把你这贱货摧毁!
付南瑛倏然嫉恨你和姜玄那不知不觉建起的默契,无比的愤怒驱使她冲动。
她用力地把你推到一旁,抓起桌上的画册,疯狂地一张一张撕碎。不留情地狠。
那是你每天的心情,你的另类日记。你瞪大双眼,立刻阻止她继续破坏。
可来不及了。画册已被毁坏得七七八八,只差没扔进火坑焚烧。
一页页,一笔笔,全都湮灭于瞬间。支离破碎,残骸凄凉。你的心,裂开。

凛冽的风渗进缝隙里,刮得你隐隐作痛。

她皱着眉头看着你,愧疚感很快地云消雾散。她坚信着自己没有错。
她想她这么做只是给你点教训,第三者本来就是罪孽,让你知难而退已很善良了。
但她不知道,毛朵朵专属的道听途说,早已构成严重的误会。
如今她会冲动,也是为了她的丈夫,为了她最爱的姜玄。她不允许其他人介入。

别装模做样的,这些烂画值得了多少钱?看你这嘴脸,就知道你是个水准的东西。
她把画架上的水彩画拉下来,拿过大剪刀就毫不犹豫地乱剪一通。
你在干嘛!我不准你糟蹋这些画!
就算全世界把你批得一文不值也好,你亦不容许谁糟蹋,侮辱唯美的艺术。
放开我。我就是要糟蹋你的所有画所有作品,我就是要糟蹋这些烂东西!
她没停下动作的打算,轻蔑地说着,把箱子里的画都倒出来,拼命地踩着它们。

不。你没资格糟蹋它们!
你拽着她的外衣,狠狠地推开她。她一个不小心跌坐在地上,怒火猛烈地燃着。
我就想糟蹋它们!就像糟蹋你一样!
她扫下桌上的东西,抓起你的手臂,决定和你斗个你死我活。
无理取闹也该有个程度。
你用额头撞向她的额头,一把甩开她的手,踩着她的脚。幸运地,她穿着长靴。

明明错的是你,为什么还要反抗!
她从手提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不顾一切地朝你奔去,胡乱地挥着。
我没有错。难道你想要我乖乖地被你伤害,还感谢你吗?
你后退几步再迈前,握着她的胳膊,让她的左手霎时无法动弹。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你还真敢说啊!犯错了还理直气壮的,简直不要脸!
她吃力地挣扎,不经意划伤了你的前臂。你咬着下唇,不满地盯着有点慌张的她。

毕竟,无意弄伤了人,是躲不过畏惧的。

别说了,现在就给我出去。
你捂着溢出血液的伤口,决然地说道。她不语,心情复杂至极。
我要你马上离开这里。
叫你不气她是不可能的。就算再大的肚量,再滥好人也好,说不生气也都是骗人的。
她摧毁了画册,水彩画,把铺子弄得乱七八糟,才肯甘心地离去。
你自嘲,这就是惩罚?你和姜玄真的没暗通款曲,哪来的惩罚。实在可笑。

是不是,上帝规定了暗恋已婚男子是种罪过?

你崩溃了,用几张纸巾盖着伤口止血,无力地望着周围。俨如没有绿洲的沙漠。
真奇怪,眼角竟挤不出一滴泪水。只是酸涩弄得你鼻头发痒。

在付南瑛离开不久后,戈渔回来了。她的身边还有言诺。

对不起,渔。
沒事,我都知道。
似乎洞悉一切的戈渔把你抱在怀里,安抚着你。她知道,你正比谁都需要温暖。
言诺把东西大略收拾好,再从后头拎着急救箱出来,主动地替你敷药包扎。
你把头戈渔的怀里,感动地向他说声谢谢。而他只是浅笑,不吭一声地摇摇头。

很痛吧。没关系,有我在。
戈渔指的是你的伤口,你的心。她并非撒在伤口上的盐,而是友善的OK绷。

今夜,姜玄没到画铺子来。
他忙碌到了深夜,经过那里时,早已打烊了。


付南瑛把整件事告诉了毛朵朵。意外听见的丛子聿,也向姜玄透露了。
可姜玄并没向付南瑛兴师问罪或提起。他觉得没必要。再争辩,亦只会拖累你。
够了,真的够了。他已疲倦不堪,不愿再掀起壮阔的波澜。
她仍以为,自家丈夫不知情,你也识相地消声匿迹在他们的生活中。

自从那次以后,你很少再见到姜玄。
你不会选择离开这城市,不会戏剧性地自我悲哀,夸张地思念他。
没有他,你还是可以活着。仅是,心头那角凹了个缺陷罢了。

时光无止境地奔跑,换季顺着沙漏流。觚还在,你还在,戈渔还在,言诺还在。
可有那么一些东西和人,已不在。是不是随着命运,落地生根去了?
你云淡风轻地笑,瞥着玻璃柜子里的觚。愁绪一下子涌现,蔓延,匍匐到海角。
幸好,那些愁只占了半个觚,未满。

你为姜玄种下的狗尾巴草,也只绽放了一半。另一半在彼时已枯萎。
这段暗恋不过沥了短暂不起眼的时间,在最坚韧时被脆弱击垮,糜烂着凋零。


后来,你收到了从米兰寄来的一幅油画。
那幅画尚未命名,粗糙不细腻,含义却饱满。
画里的白老鼠乘在纸飞机上,飞越繁华的城市,却惦记着古老的家乡。
城里有醉生梦死的岛屿,家乡有稻穗和淡茶醇酒。最终,它迷路了。

署名为,诱拐惯犯。

你打开纸箱,呆滯地凝视着被摧毁的画册和放弃续画的作品。
春暖迎来了澄澈的阳光,时光送走了注定的错过,你又追逐起回忆。
他不是你的沧海一粟,更不是弱水三千,只能取的唯一一瓢。
但你却没法逃开。

逃开这转瞬即成天涯的蜿蜒小巷。


END。

2。烟花易冷,尘缘难舍。

「浮屠塔 断了几层 断了谁的魂
痛直奔 一盏残灯 倾塌的山门」


肖邦的离别曲吗?他触碰你的手背,耳语轻柔。你倏地停止在琴键上飞舞的十指,立即把视线移向那把嗓音的主人。
嗯。你扬起嘴角,腼腆地回应。然后他单膝跪地,毫不犹豫地拥过来,让下巴顶在你的肩上,亲吻你脸颊。
弹得很好。对于你,他总是不吝啬地给予赞赏。尽管是简单的几句,你也会变得璀璨,在心底开出朵朵饱满的向日葵。
下次教我弹夜曲。可以吗?你望向落地窗外的阳光,打在树梢上,暖色调的牵出某种幸福和愜意。倘若永恒,多好。
当然可以。他合上双眼,涟漪泛起淡淡的清凉,在你俩之间打转着。你抚摸着他的脖子,贪婪地收集着他身体的余温。

这光景翻滾了十年,始终没法偏离追忆的轨道。你躲在被窝里,抽泣得潭水都浑浊,断魂厮守流年。
浩彬,浩彬,浩彬……回应我,回应我。你击败了海枯石烂,不顾一切地怀念着他。夜夜辗转反侧,惯性失眠。
可你知道,尽管掏心抠肺地呼唤他,他也不会再归来。你却依旧把泪洒在自己布下的幻境里,甘愿自我欺骗。

秋风萧瑟,兽嚎苍凉。你戴上耳机调高声量,沉溺于夜曲的忧伤,试图愈合结疤不了的伤痕。
要用多长的时间才能释怀?你问瓶里枯萎的雏菊。你蓦然害怕一辈子都无法忘却这悲哀的疼痛,思绪错乱。
他是你默默栽培的榕树一棵。从幼苗开始就抱着无涯羁绊的希望,直到长成一棵粗壮的树。而现在,只剩树墩。
以及一坛子的辛酸。

十年的每个秋季,你都会不知不觉地染上哀伤的油彩。在泼墨画里晕开,融进了肖邦的夜曲。
你撑着疲惫的眼皮,擦干弄湿眼眸模糊视线的泪,落到嘴里的有点咸。随手抓过绒毛熊,你紧紧地抱着,入梦。

我不想忘记你,只想丟掉悲伤。你嘀咕着。让想象中的秋千荡回豆蔻年华,在漫长的旅途上踽踽独行。


小松,你在想什么?一把漂亮的女音推着你离开交叉的思路。你抬起头,尴尬地笑笑带过。
没什么。刚才说到哪了?你仍是不慌不忙地应着面前神色喜悅的女子。她扎着长长的马尾,眉清目秀,气质温婉。
我说,我下个星期就和我老公到瑞典渡蜜月去。她甜滋滋地说着,单手托腮,搅拌着冰镇咖啡,盯着你。
你结婚了?你压根儿没惊讶你的不知情。你和她仅仅是同事,友谊的成份不高不低,属于偶尔小聊解闷的类型。
嗯,我们的婚礼办得很随便。这就是我老公。她从手提袋里找出一张照片来,放在桌子上。你会意地拿起,稍微过目。
是个俊俏的年轻男子。健康的麦色皮肤,轮廓深邃,唇薄眉浓,眸型细长,脸蛋干净。可这张脸实在熟悉……

宛若昔日将自己拥在怀里的他。你压抑着心头澎湃的巨浪,仔细地端详照片里的男子。似乎想看穿什么。

阿柚,你的丈夫叫什么名字?你问。对于这张与他神似的面容,你宁可用一生的奢侈去征求真相。你祈祷,內容依稀。
这将会是救赎还是打入地狱的捷径?你开始踌躇,该不该拒绝让她回答。
他叫昊文。虞昊文。被称为阿柚的她轻松地回答,啜了一小口冷咖啡,不曾对你的提问感到狐疑。
你沉默。第十一年了。用两个季节的时间来抛开悲伤记住他,是否奏效你不知。秋季还没降临,却又让你困惑。

虞浩彬。
虞昊文。
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凑巧或是已覆水难收的设定?你多想做一只驼鸟,埋头潜逃。

他有没有兄弟之类的?你已无法阻止疑惑的作祟。俨如一群蚂蚁,咀嚼着腐蚀的骸骨,然后被烈火燃烧。化为乌有。
有啊,他有一个孪生哥哥讷。怎么?你想要认识么?她一副媒人我来当的模样。你终究单身,这也是难免。
嗯。我想要认识。你舍弃懦弱与胆怯,勇敢地为真相而狂奔。你不可能不管。关于他的一切。
包括……和他颇为相似又谈不上巧合的人。

好,正好他也是单身。我帮你们安排看看。她摸摸耳垂,陶醉在甜得发腻的提拉米苏里。
谢谢你。你用余光瞟着那张距离自己不算遥远的照片,若有所思。
让我告诉你吧,他的孪生哥哥就叫做……虞浩彬。她用食指敲着下巴,眼珠绕了绕。

虞浩彬。
怎么可能。你被这三个字眼击溃了,惆怅汹涌。



「容我再等 历史转身
等酒香醇 等你弹 一曲古筝」


你不是浩彬。你是谁?尽管他的眼眸和轮廓是你所深爱了十几年的。感觉仍有些偏差,他不是他。
我当然不是他。这男子的淡漠是你无法触及的磁场。他的语气中尽是带刺的厌恶,对那个名字,对那个人。
那你是谁?你没法猜透他的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没法阻止时光的飞逝,没法再回到从前。
一瞬间便错过天荒地老的从前。
我就是我。如此的纯粹让你词穷。对,他就是他自己。可为什么还要扮演着虞浩彬的角色?

所以,你怎么又会是浩彬?你紧握手中的油画,忆起支离破碎的乐谱和断续盘桓的旋律。你可曾期盼他还在。
那个老不死让我冠上了我还能怎么样?他的话狠狠地抽了过往一鞭。你没勇气望向那双眼。你怕,再见他的缩影。
可以告诉我么?你想知道,与他相关的故事。只因你们束缚不了彼此。他温柔,却不受拘束。
我有义务告诉你吗?你又不是我的谁。他的目光略带鄙夷,俨如对整个世界彻底地讨厌,甚至企图毁灭。

可我是浩彬的谁。你把画挂在高处,让暖暖的阳光照得画里的荼蘼熠熠生辉。不争春的荼蘼,盛开得刚好。

这散发着上班族味道的男子顿住了。他终于明白,站在他身后的女子,原来和虞浩彬有着深厚的关系。
他说,浩彬是老不死的私生子。只是他一出生就被那女人把他带走,只留下双胞胎的弟弟,也就是昊文。
谁知道,刚好我又只大他们两天。所以,那老不死就把我当成他了。还对昊文说,我就是他的双生哥哥。
最糟的是,我还配合他们演这套戏演了那么多年。直到虞浩彬死掉的时候我才知道真相。
说到底,我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真是可笑。

他老早厌倦了这种丑恶,习惯了现实的残忍。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切,更让你看穿了荒唐。
他很好地掩饰着悲愤,表现得无所谓。你轻蹙黛眉,捡起稀薄的怜悯,不予他这种卑微的感情。你明白,他不需要。

男人是自尊心强烈的动物,要他们做一个人的代替品,实在是艰难。由于你洞悉了这点,所以你暂且沉默。
那,你就为你自己取个名字吧。你整理着箱子里的油画,暗自承认他们的相似,却清楚他们不同。
取了名,就能瓦解一切?他似乎在嘲笑着此类做法。盯着一幅油画看。不知是谁的作品,有鳄鱼,有眼泪。
至少能够摆脱浩彬的影子。不是吗?你走到他身旁,成功地辨别了他们。他们不会是重叠的一个人。
他不说话,像是默认了。与此同时,他蓦然喜欢上这幅画,鳄鱼竟会流泪。它的悲伤又会是什么?

这幅画多少钱?迟迟,他才开口。你看着那幅没贴上任何标签的画,不经意撅起嘴来。
这是非卖品。很抱歉。你不曾注意过这幅画,直到他问起。像是冥冥中的提醒,画中的鳄鱼,鼓舞了你的好奇。
哦,那我走了。他一调头就迈步离去,推开那扇玻璃门,风铃叮呤叮呤地响,清脆悦耳。你莞尔,云淡风轻。

但愿我流连的,是与你在一起时的快乐。你在空气里弹琴。没有琴键,却传来沁人心脾的琴声。
是夜曲,是离别曲,还是雨滴,你已分不清了。


今天是浩彬的祭日,你可以过来吗?
可以。

这是他教我弹的第一首曲子,肖邦的离别曲。你说着,用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了曲子。
然后呢?他的语气冰冷,瞥着你瘦削的背,你披肩的长发。
可以让我抱一抱你吗?你站起来,凝望着他的眼。很像很像,就只欠缺了虞浩彬原有的温柔。
你把我当成虞浩彬了么?他不曾爱过这个身份,直到真相大白以后。
不是,你就是你。话音刚落,你不再征求他的答案,上前去拥着了他。那么突兀,那么洒脱地。

他不再说下去。也没有回应你的拥抱。

谢谢你让我在想念这双眼时,解救了我。你勾动双唇,贪婪地不肯把视线移开他的眸子。
你知道吗?那幅画,叫做忧伤的救赎。就是鳄鱼的那幅。你不等他开口,自顾自地说。
你是我的救赎。让我在悲伤的今天不再悲伤。你的声量弱得可怜,传入他耳里,却是无比清晰。

还有……我承认曾经把你当成浩彬。可现在不是。这个拥抱不是。
这是属于你的,这个拥抱是属于你的。天翔。
我喜欢的这双眼,也是属于你的。你想起了每十年的这天,泪水滑过脸颊的凉意。此刻不再。

也许是呼啸而过的晚风赶走了他的斟酌和芥蒂。
他回应了你的拥抱。
秋季漫长的夜,剥夺了你的倦意。如往地失眠,如往的辗转反侧,却没哀伤的泪痕。
你解脱了,你做到了。

走吧,年小松。他说。
你知道,是时候带着难缠的尘缘高飞了。


END。

1。伽蓝雨,海洛因。

「繁华声 遁入空门 折煞了世人
梦偏冷 辗转一生 情债又几本」


你轻晃着指头,笑说红尘太堕落。转过身,连带壮阔的沧桑逃跑。却在咫尺之遥的角落遭遇危险。
是他。曾莽撞地停驻在肺腑和细胞里的那个人。桀骜,不羁,宛若世界就是罪恶般的玩具。翱翔一生。
明明轮廓还没勾勒好,明明撕碎了那张品质低劣的画纸。你咬疼了下唇,不敢回忆尚未完成的作品。
一切蹩脚得可怜。最初的相识和离别仿佛袅袅青烟,来去匆匆。你把他的容颜再度嵌进心海。颠覆昼夜地怀念。

抬起头,谁都不吭声。你沉默,他蹙眉。

过得好吗?对上他的视线,你从来不闪躲。在他的眸底,你看见了莫名的悲伤和苍白。与昔日截然不同。
也许,经过时光的洗涤,有些事有些人已悄悄地改变。老早透彻荒唐的你,反倒不愿成为真实的信徒。
只差没丢了命。他说得轻松,与圈圈点点的绝望缠绵到天涯。你撅嘴,忘了答案该怎么拼湊。
不至于凄惨落魄的程度吧。你任滂沱的雨,凶悍地打在身上,湿透单薄的黑衬衫,荒凉过往的拥抱。

可以这么说。他懒洋洋地倚在墙上,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几张钞票来。草率地数了数,递给你。
干什么?我就只值这么点数目?你戳破空气的氤氲,开始在回忆中追起无止境的旋转木马。斑驳了他的剪影。
一个晚上够吗?不够的话,下次再向我拿。我现在就只有这些。他握着那几张你没收下的钞票,皱巴巴。如他的生活。
够了。只是一晚没问题。你不慌不忙地接过,回应了他的要求。不管这场老旧的电影,是否会再上映,重播。
那好,走吧。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拉着你的胳膊,朝北方迈开步子。

去哪?你瞥了瞥那把躺在垃圾堆上的破伞,波澜不惊地问道。倘若南辕北辙不存在,插曲便不会精彩。
此时是插曲,彼时不过是南辕北辙的恶作剧。你望着他的背,不曾想过,它会沉淀着那么多的狼狈及挫败的痕迹。
到了你自然知道。他把手移到你的掌心那。并非深情的十指紧扣,仅是一种戒不掉的习惯。他的稚嫩犹在。

推开木制的门扉,你被强烈的香醇淹没。
往往太过熟悉,会变成窒息。你又歇斯底里地爱上了这味道。

好久不见,戈渔。带着洋腔的金发男子浅笑。
好久不见,海市蜃楼。你一下子,就败给了缅怀。



「如你默认 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 又一圈的 年轮」


黯淡的橘色燈光洒着无尽的寂寞,你上下打量着四周。除了换过几张高脚椅,其他的如往不变。
那支乐队仍旧演奏着不明国度的民谣,染上满满的热情,穿梭繁华的腐朽墙垣。你摇首,在当年的妖娆中落跑。
别老是愣住。他有点抗议似的说着,用手指弹了弹你的额头。你想,他是改变了。孩子气中添了几分成熟。
你想要我怎么做?你勾起了嘴角,猜他不可能知道,你眼眸的深渊那处,都是他的容颜。耳畔,贮存了他的嗓音。
和我跳舞。他从不爱把多余的挂着嚷。跳舞?你触碰了以往的光景。默默赞许他果真不是个刻薄的家伙。

像当年那样么?你拉近与他的距离,语气略带调情的意味。那年,实在酿了过量的错综复杂。
不,只是单纯的跳舞。更何況,我不想欠你债。他怀念你诱人的舞姿,泛着不属于自己的光怪陆离。然而,时过境迁。
感觉会否一致吻合,谁人皆不知。你是,他也是。

好。你想要哪首曲子?你无法释怀第一次的顫抖,却把这份胆怯埋葬到长眠。你歪下脑袋,天真地避免他偷窥你的想法。
……那首法国歌,忘了叫什么名。他的记忆就快变得缥缈虚无,只是仍未化作灰烬,云消雾散。

你在隐形的镜中看回忆,跌了一地酸涩,留了一夜缱绻。滴答答滴。你听烟雨淅沥地互诉悄悄话。


沿途狂奔,你用脚尖撬开了被尘埃覆盖的枷锁。

那年,你忍痛拆掉以绘画为主要精神支柱与饭碗的匾额。让画具画纸沉睡。
把命根子的它们排在生活大多时间外。改头换面似的,浓妆艳抹,挥别真切的素颜,披上风格反差甚大的衣裳,赤足扭腰。
你以为,嗜好榜上其次的舞蹈永不会超越独占鳌头的绘画。谁知竟成了你的职业。讽刺又好笑。
海市蜃楼。天天夜夜,你会站在这看似快倒塌的舞台上捞着一张一张的钞票。你会埋怨不休不眠疲惫,会厌恶那些人的目光。
因为,这不是你最喜欢的生活。倘若是为了绘画披星戴月,你就算奉上性命也不惜。可决择,都是事与愿违。

接着,他来到了这个隔绝在繁嚣外的酒吧。义无返顾地对你的舞姿产生情愫,爱上了法国歌曲,墨西哥民谣,牛仔及Tequila。
喂女人,让我來包养你。他若游戏人间的富裕男子,年纪轻轻,未脱一身少年的稚气。你犹豫片刻,缄默长久。
你养得起我么?对你而言,他就是个扮成大人模样的男孩。还需要照顾,不够成熟。
我有的是钱。怎么?不够吗?他睥睨着你,掏出整大叠的钞票。语气极具不屑的成份,眉宇间尽是不耐烦的反射灯光。

我不是妓女。而且,想包养人,是这么说的吗?你用无名指抹去粉底,让舌头舔去印在唇上的甘甜。
我可不管。还有,你干这行不是为了钱么?现在给你赚钱又不要?他很诚实,按照着脑袋传达过来的讯息,一字不漏地吐出。
你想要多久?你没办法与钱过意不去。反正,只是活生生的雄性动物,没什么好怕。
三个月。怎么样?他很聪明地掩饰脸上的真实表情。晃晃手中矮矮的玻璃杯,饮尽金黄色的液体。味道独特既凶烈。
没问题。四分之三的费用由你负责。你答应了。为的,还是所谓万万不可缺的钱。钱钱钱钱,多么可怕。

这是私下的交易。你辞去了目前的工作,打算敲他一笔后继续绘画生涯。现在,还可回头。你安慰着自己。
你和他牵上了一线,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不像情侶不像夫妻。在同一屋檐下,有时冷淡,有时激情狂热。
偶尔一块跳跳舞,偶尔闹腾,偶尔做爱,偶尔到处去玩。实际上,你有你的世界,他有他的空间。
彼此只是卑微的寂寞时的解药。他的工作愈来愈忙碌,你按条件等他的时间便愈来愈长。直到两个月结束后的第六天。

你不用再等我了。永远都不用了。

他给你发来一封简讯,也留下一张数目不少的支票。然后,不着痕迹地离开了。那间公寓,算是额外的礼物。
就像抓不着的风,漂流一生都不腻。他得长大,得认真地工作。而不是与麦芽糖般的游戏人间继续纠缠。这样也好。你莞尔。
你不了解他,他也不清楚你的所有。

你获悉的,仅仅是他大略的性格。
他知道的,不过绘画才是你的魂魄。

他和你,你和他,宛若暂时性的海洛因。药效马马虎虎,绝不可能上瘾。


言诺。你没想过,会与他再次重逢。或许偶然,或许注定。
可更让你诧异的是,他成了这副模样。完完全全失去最初的光芒,包裹着他的则是贫穷的朦胧。
你不问,他不说。符合逻辑的猜测也让你心里有数。何况你彻底地清楚,你与他不是今后行同陌路,就是过客。

摔出手,垫起脚。你看破了冥冥中穿凿附会的等待,矫揉造作的悲伤。这些多余的东西,都是庸俗假面。
他抱着你的腰,闻着略带淡茶香的发,一股迷路的暖流,渗入心底。他苦笑,不信这出戏并非上帝刻意安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