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坠,烟水蒙蒙微醺谁人醉
春风吹,山路重重飘渺难回」
一瓢轻雨霏霏落,穿透烛影细浣袖。炊烟袅袅绕山腰,渐浓微香,吻上指尖又是一幅悬挂苍天的峬峭瑰景。凉风薄暖,谁却无眠半宿梦离愁。
「阿绫,
你在哪里?」
撑把旧纸伞,天依踏过泞泥,越过潺潺小溪,寻觅那道昔日远去的背影。
她兀自惦记着彼时的诺言。
「二月花开,我就归来。」
彷彿昨夜。覆盖繁城的严冬向周遭洒满凛冽,一记冰冷。她俩相拥。
羸弱小火摇摆着身躯,檐外白雪纷飞,溶化了凝结在湖畔的泪。
她答应了。
「好。」
我等你。此言仅藏心头。
「柳絮飞,暗香阵阵枝头吐新蕊
烟花碎,相思幕幕别离憔悴」
眸里樱草斑驳,曼妙起舞,蓬勃得羡煞世人。嘴角不禁上扬,只怪佳人莞尔追忆中,宛若甘露抚眉梢,品尝着千里之遥的那绺甜,寸阴蔓延,肆意褪去。
「天依,
等我。」
说好的我一定会回来。倚在墙垣的乐正绫,望向寂寥的街。花开人逝。
若非战歌萦纡耳鼓,她便顺舟而归。谁又愿半世摇晃?连靠岸都不再清晰。
城内,尽是涩苦硝烟。旖旎春景又如何?
城外,烟花璀璨,戏曲鱼跃夜幕阑珊。殊不知,是非流转,思念潸潸。
天依。
如果我不在了。请在花谢之后,将我忘怀。
那天,她在雪水坠地的刹那,悄悄告诉湖上等倒影。
「绵绵春雨到 无期,漾起心湖水中影
回首你我曾经 在梦里,仍纯净似琉璃」
阿绫,阿绫。
你会在这里么?
独白无声。洛天依再次回到最初与彼人相偎的港湾。残破的木屋。
「呼,冻僵了。」天依不悦地噘嘴,磨擦着冰冷的双手。
「拿着。小呆子。」乐正绫蹙眉浅笑把怀里热乎乎的包子递给天依。
首先接过包子的天依获救似的取暖,直到温度回升后,再咀嚼方才乐正绫丢给她的每一个字眼。然后,
「欸?你说谁是呆子了?乐、正、绫!」一脸凶狠地兴师问罪。
在乐正绫看来,天依就是可爱。
欣赏着天依生气的脸,她始终忍不住笑出声来。吵醒了沉睡的潮汐。
如此纯粹地度日。跟脱离凡尘隐桃源简直没两样。
这小小的木屋,正是她们的桃源。
无需被衙门下的冤魂,让人如坐针毡的贼蔻,贪官的稅敛,氛氲的蜩螗沸羹所扰。多好。喧嚣世道实在伤心伤肺。
就这样,一陷就是一生的话,
那该多好。
天依触碰着飘逸漫天的雪,干净而纯美。
阿绫,
你是否也和我一样,想在这里,度过一生?
她想问。可每每话绕到唇边,就云消雾散。
「又是一年春 花季里,随风飘零无踪迹
时光匆匆离去 寻觅,难续前世之缘点滴情」
犹记得,这么一句话。语气是平静的,可气势却咄咄逼人。
「这一战,你不得不去。
若是败了,后果可想而知。」
是的。后果可想而知。不仅仅是她的天依,就连城里的百姓也遭受牵连。
她非应允不可。无奈,待雪化蝶,她便挥别远去。
一路迤逦,巅簸无比。她在骏马上失了神,奔驰到偏僻的林野深处。
因此她姗姗来迟,军营中的兵士们亦没任何表示,更论不上一丝热忱。
他们对这场战争压根儿没信心。几乎都想偷偷逃跑。
可当然,她不允许这事发生。纵使她晓得那该死的天子在为难她。
反正她不怕被斩首。谁不曾抱怨?
为了在二月花开之时归去,她用尽办法,让他们认真地打了这场仗。
横尸遍野。残骸,头颅,鲜血,死亡。
这一切都盘旋其中。
她看着荒凉的四周,春暖了,花朵盛开了。可在灰濛濛的硝烟中,却是那么悲伤。可笑。简直是个巨大的嘲讽。掺杂着腥味的芬芳,让她晕眩。
天依。
这些日子你还好么?
她想起了天依向她闹别扭的模样,开心的时候,惆怅的瞬间。
每一幕都清晰得缥缈。
对不起。
看来,我又迟到了。
瓣碎无声。
「念往昔,我急旋慢转你抚琴低吟
到如今,重唱此曲却已无你
莫叹息,我再舞一曲你意乱情迷
空余忆,良辰美景多可惜」
去年樱草盛放之时,荷亭边,她挥着淡蓝水袖,娥娜地摇摆着腰肢,在万里晴空之下起舞。身姿撩人。在树上憩息的乐正绫瞧见,挑眉,不自觉地被吸引。
直到天依停止了动作,乐正绫才不愠不火地跳了下来。
「请问姑娘贵姓大名。」
睫毛轻颤,天依眨巴着双眼,笑云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就先收买我的心。」
乐正绫好气又好笑,便带这姑娘上街去了。这姑娘,活像个公然犯罪的孩子。
最终,一串冰糖葫芦收买了她。
洛天依。
阿绫,
你还记得么?
想起她与乐正绫的相遇,天依甜甜地笑了笑。然后,她独个儿起舞。
抬起手,垫着脚丫,将空袖子甩去。
殊不知已泪流。
空荡荡的戏楼。被疲惫席卷的乐正绫躺在地上,扎着破布的伤口隐隐作痛。
依稀记得,她曾唱过那么一首歌。惹得天依顿时成了哭包子。
「蓦然回首 明眸转溪流
兀然拭泪 流月镀长沟
夜降桂霜 冰雾饰远岫
玉壶心 为君丢
烟雨江南暮暮几多愁
遍地黄花人消瘦
只叹雕栏画楼 风月还如旧
物是人非事事休」
那时,天依紧紧地抱着乐正绫,含糊地曰
「阿绫,
你不会丢掉我的。对么?」
点点头,乐正绫颇为笃定地说道
「当然了。」
可下一秒,她却对自己狐疑了。
天依,有时候,不是我要丢下你,而是我迫不得已。
她一直都不敢说出口。
血又溢出来了。她捂着胸口,胡乱地唱起那首歌,一把泪不经斟酌地淌下。
她突然害怕了起来。
她害怕,她回不到那里。
天依,天依……
你还在么?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的。
闭合双眼,她在惨白的月光下呓语,直到一切都静止。
「倾杯醉,化蝶儿飞
飞去寻百年来相思」
毒辣的艳阳洒下,她吃力地起身。街边只有几个小摊子,破旧的客栈,还有乞讨的可怜人。她摸着身上仅有的钱,给了他们一点。
到酒馆去喝碗酒,啃碟肉吃碗饭。然后,继续路途。
疼痛蔓延着。她没怨过。
答应上战场是她心甘情愿的,不能怨任何人。受伤也没大不了,不必装得多脆弱来博取同情。她只想,赶快回到天依那里,与她相聚。
她不想虐待受伤的马,唯有依靠自己的双脚走遍千里。
暖洋洋的晴天,是好预兆么。
她倏地感到非常愜意。因此加快步履。她相信着,离天依那不远了。
天依,
在干嘛呢?我就快回来了。
她笑了。发自内心地。打她知道自己将上战场开始,她便郁郁寡欢。
就连笑,都是勉强的。
「泪珠碎,只盼入睡
睡梦中此情可追回」
梦境太美。美得她不愿醒来。
梦里,阿绫还在。
让水泼上自己的脸,天依看见了湖中的自己。憔悴了。
这样可不行。阿绫看见了会担心。
因此,她对着镜子,为自己打上水粉胭脂。简单地化个妆,明亮多了。
为自己煮了一锅淡粥,盛在碗里,想着如何惩罚姗姗来迟的她。
罚她一辈子不准离开自己好呢,还是罚她带她浪迹天涯好呢?或是,罚她和自己一块白头偕老?唔,反正怎么样都好。她再也不想被丢弃了。
尽管她清楚,阿绫非得参与这场无意义的战争。
但等待和思念,甚是难受。
她多希望,自己是敌军,能够默默地达成协议,取消战争。
可惜她只是个普遍的姑娘。
阿绫,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罚你跪搓衣板了哦。
她笑了。笑里带着心酸。
「韶华逝,今朝不知在哪里
光阴错,明日心往何处依
仲春期,轮回百转只为你
三月雨,千丝万缕长相忆」
无休独行,乐正绫稍稍喘气,望着那座山。
太好了。就快到了。
她没法再等待。这些日子所积累的牵挂,在这一瞬间不忌惮地扩散开来。
纵使山路蜿蜒崎岖,她兀自狂奔。她多想顷刻就见到日夜思念的她。
天依。我回来了。
她踏过淤泥,跨过长流的小溪。霎时,天旋地转。
该死……
用力地甩了甩脑袋,她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侥幸她的视线慢慢恢复,因此她在加速之余还不忘扎稳步伐,避免跌下这陡峭的山坡。
堆积在一块玩挤馒头的乌云预言着即将送来一场雨。
还是摔了一跤的乐正绫抓紧土壤,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走向木屋。
足音跫然。
正梳理着长发的天依怔了一会,缓缓地转过头去。
「阿绫!」
她说不出第二句话来。五味杂陈的泪水不争气地从眼眶里坠了下来。
「我回来了。
天依。」
微笑着踱向天依,乐正绫狠狠地抱着了她。
下雨了。是剑拔弩张的骤雨。
天依喜滋滋地诉说着她的生活,然后聆听着乐正绫轻描淡写的战事。
看着天依多变化的表情,乐正绫知道,她还是好好地活着。
她的天依啊,从来没变过。她永远都是那个翩翩起舞时,曼妙如蝶,可碰见食物就变成饕餮的小姑娘。那个,渴望着逃离世俗,期盼着一辈子安好的姑娘。
这就是她所爱的洛天依。不是么?
「阿绫,
你怎么一直看着我不说话啊?」
天依歪下脑袋,直勾勾地盯着乐正绫。
外边的雨很大,可她确是暖和的小太阳。因为,让她放晴的那个人回来了。
「没事。就看你是不是变得更吵了。」
乐正绫就爱拿她来开玩笑。
可这样,却让天依安心多了。这便是她所爱的乐正绫。
喜欢意味深长地笑着,听她说着话,然后拿她开开玩笑,捏她小鼻头,对她宠溺无比的乐正绫。太好了。阿绫,也没改变。
黄昏之时,依旧一片朦胧的灰。
乐正绫感到胸口甚是沉痛。脑袋一片混乱,视线模糊了起来。
而天依,正快乐地为她准备着晚餐。
老天啊,求你了。
至少让我陪天依度过这一晚。好么。
她感到无助。她实在不忍就这么离开天依。她不忍,更不舍。
「阿绫,你晚归,我可要罚你哦。」
「哦?你想罚我什么呢?」
「我要罚你和我白头偕老,一辈子都不准离开我。
你,做得到么?」
「……」乐正绫笑了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天依。
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白头偕老,一辈子不离开你。
只怕我的生命不允许。
夜阑珊。
天依安然地睡了。嘴角还是扬起的。
乐正绫抚摸着天依柔软的发,望着她那泛红的脸蛋,笑了。
「天依。你知道么。
在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是不平静的。我以为我不会遇见让我掀起波澜的 人。可偏偏,在你之后,我的心,便没法平息。
战胜的那一天,我并不快乐。这期间,牺牲太多太多人了。而且,要我饱受思念你的痛苦,实在煎熬。然后,我在大家欢庆的时候离开了。
我只想要马上回来见你。其他的事再也与我无关了。看见许多生命在一瞬间结束,我会怕。我害怕,我在凋零之前,没法见到你。我更不想让你苦等。
幸好,我还是回来了。可我知道,很快,我……就要离开了。
刚才,你问我能不能与你偕老,一辈子不离开你。
我怎么可能不想呢。只是,我的生命没办法让我许下这个诺言。」
天依转过身。
「天依啊,
如果我走了,请在花谢之后,将我忘怀。」
天依抿着嘴,啜泣着。她并没入眠,而是听着乐正绫说话。
「天依。
我爱你。这是不曾改变的事。」
雨。还是无止境地下。
在黎明落幕后,天依下了床,拥着乐正绫冰冷的身体。
不再有心跳。不再有呼吸。她再也不会笑她是个呆子,再也不会唱歌给她听,再也不会把包子让给她取暖,再也不会敲她额头说她吵……
解开她的衣服,遍体鳞伤。
阿绫。
阿绫。
阿绫。
阿绫……
阿绫你回来啊!
在她装睡的那一刻,她多想坦率地告诉乐正绫说她知道了一切,然后噙着泪心痛地乱骂一通。然后伴她直到最后一刻。
但她知道,这并非阿绫的意愿。乐正绫希望,她能静悄悄地离去,至少不会那么撕心裂肺。于是,她懂事了这么一回。她知道,她改变不了结局。
她多想自私地让阿绫永远待在她身边。
可她知道,
她再也唤不回她。
阿绫,我爱你。
这是最后一次了。
绚丽的樱草绽放着。天依採了一朵,放在阿绫的胸口上。
她带着阿绫,到海的那一头。让她就躺在一条船上。
阿绫,再见了。
再不舍,她还是放了手。她永远都不知道阿绫将飘到何处去。
三月阑珊雨纷纷,花开花落花难寻,寻君追忆一潭浊泪问天明。
完。